10/16/2026

市場与計劃的迷思 何種制度最能驅動經濟增長?(雷鼎鳴)

 

今屆諾貝爾經濟學獎有兩位得主,霍爾(Robert Hall)及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兩人皆寫過關於經濟穩定政策的經典文章,後者算是我芝大師弟。

他們都是大名鼎鼎的高手,但我認為他們研究的焦點不是最重要的頂尖題目,經濟學家最應關心的應是甚麼制度才最能助益經濟增長。

哪種制度對經濟最有利?這是一個長期有爭論的議題,但它不會有簡單的答案,制度與經濟的關係是多層次的,不易掌握。20世紀的歷史凸顯了一個天然實驗,蘇聯式的計劃經濟與美式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孰優孰劣?蘇聯因走上極端路綫,不理市場訊號,很多產品無人問津,同時亦有不少產品嚴重缺貨,最終經濟敗壞,蘇聯崩潰,計劃經濟被丟進垃圾堆。

不過,若我們據此便認為資本主義完勝,政府也完全不用為未來制定規劃,那麼我們便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西方國家所實施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自由競爭市場,而是充滿了扭曲的市場,所以也未能把經濟帶到最好的狀態。

先說近期的,美國對多個國家發動關稅戰,這是對國際市場的最大扭曲,哪裏算得上是自由市場?美國的小眾利益集團,對經濟有非同尋常的控制,例如加州多年來一直想建高鐵,卻總是有石油商支持的势力跑出來阻撓,美國在中東的政策不符美國利益,但美國依然為了以色列而打仗,又大量用納稅人的錢去補貼以色列政府,這如何說得上是按市場規律辦事。

就算是二百多年前,英國與美國在工業革命之初,也是大搞保護主義。英國依靠船堅炮利,對中國強行輸出毒品鴉片,卻反被英國政府說成是自由貿易。

西方雙重標準 扭曲「自由市場」

我們可看出,西方國家往往用雙重標準去判定政策,自由市場一詞常被濫用。自由市場是個好制度,我們要批判的,是政客對市場的扭曲,而不是市場本身。

反倒在中國,80年代改革開放之初,民間的企業家湧現,檔攤小販賣鄧麗君的錄音時,完全按競爭性市場規律辦事。90年代珠三角的民營企業家,隱隱然已把珠三角建成世界工廠。2000年後,中國加入了世貿組織,在最具競爭性的世界市場如魚得水,中國是全球經濟一體化最大得益者及捍衞者。所以我們判斷誰支持市場經濟誰反對,不能只看表面。資本主義國家並無好好的捍衞自由經濟制度,反倒是社會主義國家的中國,最反對保護主義。

我們也應指出,中國最成功的大企業,如華為、百度、大疆、騰訊、比亞迪、阿里巴巴、小米等,盡皆民企,亦是市場經濟的得益者。

自由市場機制是我們所知,配置資源最無浪費的機制,它的最大優點,我相信是能夠把人民的積極性動員起來,不會出現「做又三十六、不做又三十六」的現象。人民為了自己利益、自己前途而努力,在市場機制下,可使到國家也成為得益者。換個角度看,市場有能力把各自為政只追求利潤的企業或個人組織起來,從而發揮巨大的力量。

港首份五年規劃 非搞計劃經濟

香港多年來常被評為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這是否實至名歸,我們不用爭論,但我們可注意特區政府推出了一份「五年規劃」的方案,這是否意味着香港要放棄自由市場,搞計劃經濟?要注意,特區政府用的字眼是「規劃」,不是「計劃」,二者有微妙的差異。「規劃」一般指帶有方向性,但較為靈活可以隨時改動的計劃,倘若特區政府發現過去的一些想法因經不起市場考驗而作出修改時,我們倒不能說香港在搞計劃經濟,放棄市場。市場與規劃本應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者皆可以互動的機制,也許這才是最符人民利益的。特區政府把「五年規劃」翻译为Five-Year Plan,這不太对,用Five-Year Planning 更符合「規劃」的原意。

哲學中的辯證法一向指出,互相矛盾的對立概念或機制,往往都會互相轉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例如文化大革命對中國破壞極大,但在過程中,中國的官僚制度也受到很大打擊,以致在改革開放年間,自由競爭的市場機制及民企,不至於被官僚體制一棍打死。若無文革,80年代的改革開放很可能不會出現。

我們相信,戰爭不利經濟,和平有利經濟,但我們若思想放開一點,倒也可發現,坏事也可包含好事。歐洲國家在工業革命前其實長期地在打仗,從16世紀開始,歐洲從本來擁有400、500個國家,打到只剩20、30個,一些大國,如西班牙、英國、法國及今天的美國,大部分時間都捲入了戰爭。為甚麼她們仍會出現工業革命?原因之一是戰爭使她們不能不組織起來,不斷嘗試着利用新科技去贏得戰爭。

中國戰國時的墨子反對攻擊別國,主張防衞,並替秦國建立高效的組織制度(例如「連坐法」便是出自墨子,不是商鞅),使秦國由弱轉強,不再怕被別人滅國,秦變強後,便不再理會墨子的和平主義,反去侵略別國。但這亦說明,戰爭有可能促使國家組織起來,這樣她們的力量才能發揮。

中國包容規模提高 創經濟成功

兩年前取得經濟諾獎的3位經濟學家認為包容性制度對經濟最有利,所謂的威權國家,如中國,不符這標準,所以經濟好極有限。沒有一次經濟諾獎比2024年那次更荒謬,歐洲國家大搞殖民地掠奪別國資源,美國進口黑奴,又把美國原居民幾乎種族滅絕掉,那有甚麼包容性?但她們的工業革命卻可以搞起來。反觀中國,創造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經濟成功,扶貧、解放女性、幫助農民等政策上得以落實,這是把包容的規模極大的提高。

包容不是壞東西,對經濟亦可能有利,但說西方國家懂得包容才有工業革命,卻是歪曲了歷史。由是觀之,制度與經濟增長的關係複雜,我們仍需細察歷史才能找到答案。

 

(香港经济日报 2026-10-16)

 

10/09/2026

中美競爭拼實力 關係何時真回暖? (雷鼎鳴 )

9月底國家主席習近平訪美,與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舉行峰會,後者打破常規親到機場迎接,反觀同期訪美的高市早苗,在機場面對的,卻是冷冷清清。這當中有何微言大義?中美關係有無暖化可能?

遏華失敗 美改戰略「前倨後恭」

特迎習的高規格之所以廣受注意,是因為美國前倨後恭,反差極大。幾個月或甚至一年半載的變化,或許不甚明顯,但我們若把現時的形勢與8、9年前相比,卻可看出明顯的東升西降,美國不是不想用盡一切方法遏制中國的發展,但全部失敗告終,心勞日拙下,亦不得不改變戰略。

2017年特朗普在紫禁城與習近平相談甚歡,但到了2018年便要對中國下手,不但啟動關稅戰,還要制裁中興、華為,甚至要加拿大軟禁華為公主孟晚舟,但這些戰略的後果是甚麼?與2017年相比,2025年美國的貿易赤字上升了77.5%,中國的貿易盈餘則上升了183%!

華為遭到了沒頂之災嗎?更強大的華為反而出現了。華為的成功使到美國政府及一些反華人士如此的錯愕及沒面子,以致他們要炮製謠言,說任正非一家要逃離中國,以轉移視綫。

到了新冠期間,美國死了百多萬人,特朗普還是拼命甩鍋,把新冠稱為「武漢病毒」,他第一任時的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完全接納被逐出族譜的漢奸余某人所獻之計,把中國領導層都說成是與民為敵的邪惡之輩。但此等策略,也不見得有何效果,中國領導層得到的支持率,一直遠高於特朗普及前總統拜登(Joe Biden)。

2021年中美外交官員在阿拉斯加的會議,是歷史轉捩點,前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等人仍以為自己有實力可用居高臨下的姿態對中國訓話,反惹得楊潔篪拍案而起,說美國早已沒有這個資格,中國過去是把美國想得太好了。從此,中國便把美國的用心作了最壞的估計,不會讓步了。

特冀與中國共組G2 管治世界

中國絕非只是口頭強硬而已,在軍事上,高超音速導彈航母殺手、最先進的無人機、第六代戰機、一艘艘航母及大驅相繼投入,中美軍力逆轉,美國已無勝算。科技研究上,中國頂尖論文數量從前只是美國的三分之一,據今年的「自然指數」,中國最新一年發表的頂尖論文已是美國的2.09倍!中國在國際上提交的專利權申請數量上已超出美國40%(美國在質量上可能仍領先)。在稀土出口的控制上,中國也建立了較嚴謹的制度,可掌控稀土供應的壟斷一段時期。

此種新增實力,使到去年特朗普企圖再開打關稅戰,一打便知道打不下去。特朗普對那些胡亂唱衰中國實力的人,如章家敦,十分惱火,這十分合理,因這些人誤導美國國策,招致了美國的失敗。

要解釋特朗普對華態度的轉變,最簡單好用而且符合人性的理論是「力量平衡」(Balance of power)理論。按西方的標準,假如一個國家比另一個強大,前者便可任意欺凌,隨時搶奪利益,戰事或衝突容易出現。但假如兩個國家同樣強大,二者相爭沒有贏家,只可能兩敗俱傷,那麼打仗再無好處,不如大家一起管控分歧,握手言和。中國一直苦口婆心反覆向美國說明的也是這點。當然,特朗普本是欺善怕惡之輩,不撞南牆不回頭,若非對中國的實力有了較正確的認知,他是不會渴望與中國共組G2,管治世界的。

這裏有點要注意,美國的政客與人民,大多對中國十分無知,今天還在幻想着中國人民根本不懂創新,只懂偷竊美國的科技,所以只要繼續打壓中國,後者便終會失敗。特朗普本來並非聰明之人,但經過這麼多次失敗後,總也會積累到一點智慧,開始明白中國不是易與之輩。

不過,這正告訴我們,美國在經歷過這麼長期的世界第一及只認知被抹黑過的中國後,不可能突然人人醒覺,知道要改善中美關係。反華聲音還會存在很久,中美關係仍會有波折。

甚麼時候絕大部分美國政客及人民才樂於改善中美關係?我相信要等中國各方面的實力把美國拋離更遠,才可驚醒那些仍在做夢的美國政客。中國今年的GDP以購買力平價計,應可達43萬億美元左右,比美國高出3成多。但這尚未足夠,可能要中國的GDP比美國高出起碼50%才夠。與GDP同步的工業實力及軍事實力也會顯現出來。

「無敵最是痛苦」 中國不會稱霸

中國會否在實力更強大時要自己稱霸,把美國幹掉?中國不會這麼笨。歷史反覆說明,太過強大,充上霸主並非是好事,一方面管理着世界要花費巨大資源,別的國家也不會滿意有個霸主骑在自己頭上。此等工夫,中國很樂意美國去做。

鄭少秋有首歌:「無敵是最寂寞,最是痛苦」,此歌甚有智慧,中國要的,只是有足夠實力,別人不敢來欺負。軍事上再多開支超越這個標準,便是浪費。就算變成「無敵」,也可能是短暫的,因為沒有了競爭,很多決策會太過隨便,國力會走下坡。九十年代至今的美國,正好說明此點。中國也會樂意見到有個強大的美國在旁,可時刻提醒自己要努力不懈,天天向上。

 

(香港经济日报 2026-10-9)

  

10/02/2026

北都大學城 长期財政難題怎解決?(雷鼎鳴 )

上周談到特區政府五年規劃中北都「大學城」的財政模式,規劃描述雖含糊不清,但大致可理解為政府無償撥300公頃土地作教學設施,另700公頃可作與教育、科研、學生住宿、保育等,但產權及收益是控制在政府手上。

平情而論,以香港可用土地之稀缺,撥出300公頃(約等於香港科大校園面積的5倍)已算慷慨,但若與國際上一些頂尖巨無霸大學相比,則相形見絀,例如史丹福大學的校園足足有3,300公頃,一所大學已是上述300公頃的11倍!但政府提供了校園用地後,大學城財政問題便能解決嗎?

搞科教需氣魄 應敢超越頂尖學府

高等教育及科研是成本非常昂貴的項目,愈是頂尖的愈貴,投資這些項目主要是因為對社會有高回報而已。有多貴?香港搞科教要有氣魄,應敢於超越全球頂尖的大學,那麼,我們看看常被世界排在第一的麻省理工大學要多少經費?我現時查公開資料已習慣了用AI,喜其夠詳盡,準確性亦不錯,據AI顯示,麻省理工現時一年的預算大約等於400億港元,它的學生人數約11,820人,其中本科生約只佔4,580人,大部分都是研究生。若麻省理工唯一的任務只是教育沒有研究(這假設不對,但暫可用此作準則),那麼每年的人均成本便是340萬港元了。它的學費雖也昂貴,大約每年60萬港元,與成本相比相差甚遠。

我們再看看中國的頂尖大學清華,此校每年的預算約400億元人民幣,比麻省理工還稍高,但學生總人數63,132人,人均成本約63萬元人民幣,一樣高不可攀。至於香港,我們可用一中等預算也是理工型的大學--科技大學--作比較,科技大學的預算是69.4億元,學生總人數20,475人,人均成本33.9萬元,只是麻省理工的10%,亦只是清華的一半左右。香港教資會去年對所有大學的總撥款是247億元,與國際頂尖水平相比,算不了甚麼。

1年制碩士課程 成重要收入來源

我們當然明白,高等院校,尤其是研究型大學的支出,相當大的部分是用在研究之上,把成本都算在學生身上,有點過分,但教學與研究二者不易分割,若大學做不好研究,聲譽下跌,學生的市場價值也會水降船低。科大的MBA等課程,排名一直不錯,曾有人認為,校方不應參與這些無聊排名,以免被負責排名的商業機構牽着鼻子走,但一問學生意見,幾乎人人反對退出排名,原因似乎是沒有了這些排名,他們的薪酬會應聲下降。大學的成本應包含甚麼,可以有爭議,但這無損一流的大學花費都會十分巨大這一事實。我們可設想,假如美國沒有了麻省理工或中國沒有了清華,社會或整個國家的國力損失,一定恐怖。

大學這麼貴,怎辦?大學的收入一般有多種來源,學費、政府資助、私人捐贈、企業的合作及大學自己研發出有價值的產品。上周談過,大學產業化是其中一條出路,若學校聲譽高,可以收取昂貴的學費,並取錄大量學生,可以創造不少收入。近年世界各地競相開設一年制的碩士課程,收費不便宜,早已成為大學的重要收入來源。我近日問過一些舊同事,當年我有份參與創立的一個碩士課程,現時收入如何?學費已漲至33萬元,每年取錄280人,每年收入便近億元了,而這課程與香港一些人數更多的相比,只算是中型。

此種模式是把大學教育(起碼是其中的一部分)視為可出口的產業了。它的優點是可賺到更多的錢去支持其他的科教項目(大學是不牟利的),但缺點是學費貴,貧寒子弟負擔不起,及大規模的收生總會影響到高質量的教育。麻省理工每年只有約1,150位新生入讀本科,顯然它要堅持精英教育。清華每年本科新生也只是4,000人,加州理工則更只得不足240名本科新生,入學門檻極高。產業化雖有助大學財政,但不能過度擴張,追求學生人數的規模會變成捨本逐末,違背大學追求卓越的本心,最終亦會減低大學教育的吸引力。

若教育產業化有其限度,不應過度依靠,政府有何政策可助大學堵塞可能出現的財政缺口?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參議員莫瑞爾(Justin Morrill)在1862年推動了一個《莫瑞爾法案》(Morrill Act),把大量聯邦政府擁有的土地撥給不同的州,讓它們發展大學,這些大學後來被稱為「贈地大學」(Land-Grant Universities),這個法案幫助創辦了超過100所大學,其中一些,如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還十分成功,亦大大推動了美國農業與工程的發展。其中的成敗得失,很值得留意。

倡額外撥地寬用途 收益全歸大學

香港特區政府不是也撥出了300公頃去建校園嗎?這與「贈地大學」的計劃有相似之處,但未做夠。美國當年撥出的地多得很,與香港不可同日而語,大學部分收入正是倚靠土地的收益去支持。至於香港,最簡單的辦法是把撥給大學城額外700公頃土地將來的收益,政府自己分文不取,全部分配給辦學團體,土地用途也應放寬,以增加收益。我粗略算過一下,若辦學團體能吸引到有活力的高新科技產業界與大學在此地發展,每年的土地收益或可在50億元以上,遠比現時土地荒廢要好。將來每年多了幾十億元支持大學城,雖未完全解決財政問題,但顯然比現時除了那300公頃校園外便只是兩手空空,形勢好得多。

 

(香港经济日报 2026-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