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2026

戰爭或釀全球衰退 港怎逆境覓機 (雷鼎鳴)

 

朋友希望我分析一下美以與伊朗的戰爭對香港經濟有何影響,這任務不好辦,不是我們不懂這場戰爭理論上會帶來甚麼影響,而是影響的強弱程度取決於一個有巨大不確定性的變量,即戰爭本身會如何發展下去。

究竟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再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自吹贏麻了便立刻退縮?還是戰爭擴散,还是愈來愈多國家被捲入漩渦,第三次世界大戰終於打響,人類近乎滅絕?都各有逻辑根据。

油價高運輸成本增 港通脹添壓

《孫子兵法》早有警告:「兵者,詭道也!」既然是詭道,如何能保證所有判斷都準確呢?舉個例子,特朗普政府在派了兩個航母打擊群到伊朗附近及刺殺了伊朗最高領袖時,曾信心滿滿的認為仗不用打下去,特朗普對伊朗不但沒有投降,還能狠狠地還擊,使美、以都灰頭土臉,是事前絕無預料到的。由此可見,我們對戰爭如何發展,是要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用摸着石頭過河的方法去分析的,對它在香港的影響力亦如是觀。

這場戰爭對經濟最直接影響自然是油價。油價上升對香港帶來甚麼影響?這是有多層次的,較表面的層次是油價加了,對消費石油的家庭及企業帶來壓力。香港每年進口的石油產品共約150億港元,其中43%左右會變為出口,留在香港消費的只有約86億港元。假設油價上升50%,那麼港人便要承擔起43億的額外成本,即平均每人每月約49港元。不能說毫無影響,但尚不至是災難。

戰爭對物價的影響當然不會如此簡單,香港還須承受一些輸入的通脹。各國因能源成本及運輸成本增加,輸入香港的商品物價當然會上升。升幅多少不好說,要視乎石油減產多少及能否運得出來而定。不過,與70年代的石油危機相比,現時推動世界經濟的主要動力已變成是高新科技,石油影響較之前為小。

中東戰爭的影響並非只是油價,它有能力帶來全球性衰退。1973年石油輸出國因美國及一些國家支持以色列的戰爭,對她們實施禁運,油價一度上升近300%1978年伊朗革命,推翻了美國所支持的巴列維國王,也引致第二次石油危機。

恐衝擊貿易金融 港難獨善其身

這兩次危機,深刻影響西方尤其是美國經濟,美國GDP的增長率跌至從前平均的一半,股市從高峰下降近45%,債券的實質回報因受通脹影響,變成負數。黃金價格則上升。

不單如此,受兩次危機激發,宏觀經濟學也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凱恩斯主義因不易解釋為何會同時出現通脹及衰退,大為退潮,代之而起的是新古典經濟學理性預期學派。

這裏有一個觀點影響很大。油價上升會引致生產成本上升,在實踐上,這與技術上的倒退所起的作用相同。但量度起來,卻發現技術的倒退幅度其實不大,為何可引致實體經濟的大幅滑落?為此提供解釋的,是曾風行一時的「實質商業周期理論」,其領軍人是先師諾貝爾獎得主普雷斯蓋特(Ed Prescott)。篇幅關係,此理論將來有機會再討論,但對我們而言,要注意的是,就算油價加幅不一定離譜地高,其作用也可會被放大,一樣可製造出嚴重的衰退。世界性的衰退一出現,香港很難獨善其身,貿易、金融業都會受到打擊,近日股市波幅巨大,也反映了市場對衰退的擔心。

不過,香港的特殊戰略位置卻可使她受到的負面影響較少,還可能在危中找到機會,對己有利。香港並不倚靠重工業,油價的直接影響不大。反之,香港近年銳意發展高新科技,電力對人工智能及機械人頗為重要,但大中華區是-個電力供應充沛(今年可能是美國的3倍)、石油不足的地方。既然如此,香港高新科技的發展應不會受制於油價。

至於金融市場,雖不免受到遠方戰火的衝擊,但相對而言,香港卻是一個安全得多的地方,不似中東不少城市般,導彈在頭上呼嘯而過。香港金融業早有意大搞資產管理,吸引中東及世界各地的資金跑來香港管理。這次戰火,有可能把不少中東的資金都嚇到跑來香港。這個願景是否已在實現?卻又未必。我找來金管局的貨幣基礎數據一看,卻發現從美以227日開戰前一天至323日,香港倒是有86億港元的淨流出,現時與去年年中相比,淨流出更達577億港元。香港吸引包括中東的外資,仍需更盡一把力。

石油倘用人幣交易 港投資良機

這裏有點要注意,伊朗正控制着霍爾木茲海峽,若路过的油船所載的石油是通過人民幣作交易的,可被放行。此舉有力打擊美元的地位,提高人民幣的地位。眾所周知,香港是世界最大的人民幣離岸中心,香港金融界應努力發展人民幣產品,更堅實地鞏固人民幣投資產品的發展。香港經濟如何回應中東戰爭,很大程度要看港人能否趨吉避凶,逆中尋機。

(香港經濟日报 2026-3-27)

3/20/2026

伊朗洞悉狂人弱點 能否更迭美政權?(雷鼎鳴)

油價飛升,霍爾木茲海峽被伊朗封鎖,以色列及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被伊朗的無人機及導彈炸得滿目瘡痍,美國軍艦退避三舍,不敢攖伊導彈之鋒,卻叫別國派艦到霍爾木茲海峽向前衝,這些國家都不願參戰,顧左右而言他。

中東的美國盟國在228日美以動武之前,已顯出不再信任美國的「保護」,土耳其及沙特寧信巴基斯坦的核子傘,要與她結盟。這些現象都顯示,伊朗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被美以暗算後,整個國家有如脫胎換骨,五千年文明古國的精氣神一下子回來,變得十分強大,拿捏着世界經濟的能源命脈,對美開出的停火條件十分強硬,包括要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受審,美國軍事基地從中東全部撤走,所有對伊的制裁要廢除等。在電視所見,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面色蠟黃,眉頭緊鎖,與幾周前自吹贏麻了的時候,判若兩人,誰勝誰敗,一目了然。如此以弱勝強的歷史事件有極豐富的信息值得我們仔細領會。

1953年美國扶植了巴列維(Reza Pahlavi)坐上伊朗王位,美伊關係甚好。但巴列維獨裁,1979年被人民推翻,伊朗轉為神權掌政,與美關係轉惡,1995年起美對伊開始實施禁運,伊朗經濟損失以千億美元計。面對美國及以色列的威脅,伊朗開始秘密發展核武,但哈梅內伊等領袖,以核武不合伊斯蘭教義,對是否搞核武十分猶豫。20157月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連同聯合國安理會的五常國加上德國,終與伊朗簽下一個簡稱為JCPOA(聯合全面行動計劃)的協議,伊朗不發展核武,已經煉製的濃度尚不足成武器的鈾235會被稀釋,並定期給聯合國檢查監督,伊朗則可取回被制裁所失去過千億美元的資產。

美斬首愚蠢 滅伊管治權威更難

不過,20187月特朗普認為這條約太軟弱,退出協議,伊朗唯有收回可製核武的鈾,將其藏於深山九地之下,美以找不到也炸不到。去年6月特朗普派軍機轟炸伊朗,自稱已完全摧毁伊朗的濃縮鈾,現在又說要打殘伊朗,以免其擁有核武,前言不對後語,語無倫次。

228日美以與伊朗正在談判,且有進展,哈梅內伊亦在家中現身,美以得到情報,立刻派機去炸死這位伊朗最高領袖。這個斬首行動戰術上完美,但戰略上其犯上極愚蠢錯誤。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佩普(Robert Pape),用了20年時間研究美國對伊的戰爭,他又曾被多次充當白宮顧問,並著有大量稱為「戰爭升級陷阱」(Escalation Trap)的系列文章,是美伊關係的最權威專家。他做個多次模擬推演,今天的發展,包括细节,早亦在他預計之內。

據佩普的理論及判斷,美國政策圈中一直有一種想法,便是把敵國的首領幹掉是最划算的戰爭方法,首領被幹掉後,據這些人的假設,整個國家都會崩塌,政權於是可以更迭到美國所控制的傀儡手中。

佩普根據自一次大戰以來的所有案例,認為這只會事與願違,斬首不會滅掉敵國的管治權威,只會把權力重新轉移,而且會轉移至對施行斬首國更具敵意、更加強硬的新領導人身上。被斬首的會變為烈士,接任者被期望的首要任務便是復仇,誰人採納溫和路綫會被視為賣國賊。此種情況屢見不爽,在伊朗更是如此,再加上美以壓迫了伊朗近半世紀,近日又殺害了百多名女學生,伊朗本來人數甚少的親美派都不敢造次了。

伊打持久戰 美經不起戰爭損失

伊朗對斬首行動的反應非常快,反映他們早已有計劃部署。他們的戰略重點有幾項:第一,以己之長,攻敵之短,用廉價的無人機及不一定高級的導彈把美以昂貴的攔截彈消耗掉。第二,集中火力攻擊美以及其駐軍之地的雷達及相關設施。美軍基地的損失據說只有珍珠港一役差可比擬。第三,伊朗表明,只要有美軍基地,她都可以打,容許美國駐軍的國家若不把美國弄走,便會遭到魚池之災。第四,伊朗控制了霍爾木茲海峽,直接或間接幫助了美軍的國家,其船隻不准通過,掛着中國旗的當然可暢行無阻,若油輪所載石油是用人民幣作交易的,一樣可通行。此舉極有殺傷力,大大的損害美元霸權,對人民幣成為國際交易貨幣有益處。

美國處於很糟糕的位置。過去一年,特朗普對其他國家提出所謂的「對等關稅」,視別國為其隨意可凌辱的對象,又說要加拿大成為其第51個州,格陵蘭要被美國吞併,綁架了委內瑞拉總統及伊朗被斬首後,表明接着會對付古巴甚至墨西哥。美國的軍事史顯示,她有一弱點,便是縱使她每次戰役都可取勝,但卻會輸掉整場戰爭,原因是她經受不起長期戰爭帶來的經濟與生命損失。伊朗顯然已洞悉了美國這個弱點,打算用低成本策略與其打持久戰,其灵感可能受过毛泽东著名的军事理论所启发。

油價飈損經濟 共和黨中選恐大敗

美國已深陷進退兩難的泥沼。她不夠兵力以陸軍攻入伊境,不可能改變到伊朗政權。攻佔海岸的一些伊朗領地無補於事,油船仍會受到伊朗的無人機及導彈威脅。油價持續上升,對美經濟破壞很大。今年的中期選舉,共和黨恐要大敗,可能不少人要跳船反特朗普才能得票。美以本想在伊搞政權更迭,但現在看來,伊朗能左右到美國選情,她把美國的政權更迭掉,機會更大。特朗普最理性策略是止蝕,立刻退兵和談,但他受以色列胁迫,不會敢行此步。

 

(香港经济日报 2026-3-20)

  

3/13/2026

伊朗揪美以死穴 戰事將如何發展? (雷鼎鳴)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雖聲稱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很快便會結束,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局面不會這麼簡單。美以兩國政府已經跟伊朗政府與人民結下血仇,美以無法控制伊朗,戰爭怎可能說結束便結束?

這場本絕不應發生的戰事如何發展下去,深刻地影響地緣政治的權力轉移及全球能源經濟,我們有必要盯着看着,想辦法趨吉避凶。

伊打消耗戰 美速戰速決策略失敗

先要把一些基本事實弄清楚。這並不容易,雙方交戰,對己方都是報喜不報憂,對敵人一方,則說成是一敗塗地,急着跪地求饒。平常控制得沒有這麼緊的資訊流通,也會被策略性的管控着,在此情況下,假消息充斥,我們倒是要多加印證才能減少誤判。

舉個例子,各國的社交媒體及不少資訊平台都有流傳,以色列賴以取得食水的重要來源索雷克海水化淡廠,已被伊朗導彈炸掉,我fact check(事實查核)了一下,發現是假消息的概率不低。但摧毁以色列的民生設施確可以是伊朗的選項,我甚至懷疑分散於全球對美以不滿的網民,正在靠一些假消息來提醒伊朗可以怎樣做。

消息雖頗多噪音,但只要小心分析求證,不理會一些吹噓,我們尚可作出不少較可靠的判斷。今回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伊朗改了領導層後,一洗猶豫不決、被內奸滲透的頹風,她有板有眼符合兵法之道的反擊,使人刮目相看。

伊朗是導彈與無人飛機的大國,它們的精準度及威力,比不過美以,突破美以薩德反導系統的防衞不易,但伊朗懂得利用自己優勢,把低成本且數量眾多的無人機及並不那麼先進的導彈先發出去,耗掉了大量美以的攔截導彈,後者成本比伊朗的付出往往高出以百倍計,在經濟上是完全不對稱的被消耗。更有甚者,美以的防衞彈藥被耗掉後,產能嚴重不足,補充緩慢,伊朗的襲擊到來,也只能逆來順受。

欲伊朗政權更迭 美以算盤打不響

美國派到中東的航母不但要退避三舍,還打算把部署在南韓的薩德系統搬過去多充撑一會,連美國自己的議員也要求其政府解釋武器的成本問題。以色列的特拉維夫被毁嚴重,美國在巴林等地的中東補給基地及大使館亦受重創,稱霸多年的美國何時這麼狼狽過?這次是被伊朗找出了他們的死穴。

美國和以色列向伊開戰的根本目的是想製造政權更迭,換上自己的傀儡領導伊朗,所以一方面中情局及摩薩德兩個特務機構在伊朗煽動反政府活動,另一方面靠經濟制裁去製造伊朗人民對政府的不滿,又以為刺殺伊朗的領導人後,民眾便會揭竿而起,所以認為戰事很快便可結束。

此種判斷顯然錯得離譜,伊朗的繼任人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是被炸死的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兒子,此人據說一早便擔任領導層工作,且懷有國仇家恨,對美以一定強硬,而且美國炸死百多名無辜女學生已引起伊朗人的眾怒。美以又兵力不足,不會揮軍佔領伊朗,改變伊朗政權變得比從前更遙不可及,美以的戰略是全面失敗了。

美國民間對這場戰爭反對率遠高於贊同率,就算是特朗普的基本盤選民也不由質疑,為何美國似被以色列這外國政府牽着鼻子走,不顧美國利益,用納稅人的錢替以色列打仗?特朗普政府拋出的一個答案,竟是宣揚以色列是上帝的選民,美國駐以色列大使赫卡比(Mike Huckabee)甚至認為整個中東都是屬於以色列的上帝應許之地。此種扯着紅旗反紅旗,掛着宗教名義行不義的行為,我們不禁要問,「十誡」中你們犯了多少的誡?「毋殺人」、「毋貪他人財物」、「毋偷盜」、「毋妄證」,還有其他,你們有膽量冒充自己是替天行道嗎?

局勢會如何發展下去?伊朗尚未有足夠實力擊潰美國,但已證明她有能力打殘以色列。摧毁以色列卻不大可能,以色列有核武,因為宗教理由,伊朗過去不願搞核武,但新人事新形勢,我不敢排除其仿效北韓,只要弄出核武美國便再不敢動她。伊朗现更傾向中俄,與美以為敵,是大概率之事。沒有中國,她的經濟復元,舉步維艱。

美應急流勇退 惟難脫中東泥沼

以色列元氣大傷,在加沙問題上已把自己在國際上孤立了,現時又暴露出自己可被打殘的弱點;其防衞系統不可恃。她未來日子不好過。

美國最理性的策略是急流勇退,早點為自己的鹵莽止蝕。特朗普是死要面子之人,他也许會自我吹噓,說自己贏得太多了,贏得麻木了,不妨仁慈一下,不把伊朗趕盡殺絕。不過,他走這條路也有困難,美國整個政圈,包括國會,早被以色列的游說集團把持,以色列不會容許美國從中東脫身的,所以美國繼續泥足深陷、有苦說不出的機會更大。伊朗問題解決不了。

(香港经济日报 2026-3-13)

  

3/06/2026

美國攻伊戰術完美 惟戰略大錯 (雷鼎鳴)

 美國與以色列合作,在上周炸死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與革命衞隊司令帕克普爾(Mohammad Pakpour),出乎中國與美國軍事評論家的意料之外。

他們的主流意見是美國不應也不會對伊朗開戰,況且在偷襲前的幾天,與伊朗的和談還進行得很順利,伊朗一直以來都同意永不製造核武,亦承諾把手中的濃縮鈾從60%稀釋到5%以下。去年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已經說,伊朗的核設施已被美國炸掉,國際原子能機構也聲明,說伊朗並無製造核武。

這些評論家的結論是基於理性分析,知道美以與伊朗開戰對美不利,但他們卻犯了兩個錯:一是低估了以色列政府對美國政府尤其是特朗普的控制能力;二是高估了特朗普的智商,也低估了美國軍工綜合體的影響力。

美殺哈梅內伊 伊朗政權更迭更難

伊朗是中東唯一的一個既不對美國屈服,以色列忌憚,有軍事力量,人口是以色列的8.7倍,土地67倍,有戰略縱深的大國。把伊朗打殘,甚或建立一個傀儡政府,有利於以色列在中東成為超級霸主,更能把巴勒斯坦人民壓制住,所以向伊朗開戰,是以色列的優先策略選項。

但更好的策略是美國代以色列出頭去打此仗。對美國而言,若伊朗聽命於美國,當然也極具戰略意義。伊朗控制着航道計最窄處只有6.5公里的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中東9成產油國都要經此出口。若這戰略咽喉歸美國掌管,她當然十分願意。控制了伊朗也意味着中國的「一帶一路」會受到重大挫折,美國在地緣上亦能直接威脅到俄羅斯的腹地。另一利益便是扼殺了伊朗石油交易的人民幣化,鞏固美元霸權。所以不能說美國對伊朗沒有戰略目的。

不過,有戰略目的並不等同有路徑可達到這目的。美國的中情局本是擅長顛覆別國的專家。去年711日在本欄引用芝大校友政治學家奧陸基(Lindsey O'Rourke)根據解密資料的研究指出,從1947年至1989年,美國共搞了64次使用隱蔽手段的顛覆活動及6次明刀明槍的派兵推翻別國政權,其中包括多次刺殺別國領袖。據經濟學家薩克斯(Jeffrey Sachs)估計,1989年以後這類行動可能有近百次。用隱蔽或半隱蔽手段在伊朗進行政權更迭當然是上策,成本遠低於派兵入侵。

事實上,美以亦曾多次刺殺伊朗的各級領袖,哈梅內伊今回也不是第一次遇刺。當然,美國亦有鼓動伊朗的反對派推翻其政府,並且在伊朗也收買了不少「伊奸」,為其提供各種情報。不過,伊朗政權倒也牢固,未有被推翻,甚至經濟封鎖也幫不到忙。今次終於成功殺了哈梅內伊也沒用。

這反而起到反效果。在空襲中,百多名伊朗女學生被炸死,這等於在伊朗人民眼中,美國與以色列又再與他們結下血仇。伊朗的投降派、親美派日子更不好過,那些「伊奸」更不敢暴露。只靠導彈空襲根本不可能把伊朗政權轉到親美派手中。所以最近美以一連串對伊朗的動作不但無用,還可能使政權更迭更加困難。

伊彈藥足 美以擱截成本貴又缺彈

剩下的路徑只能是派兵入侵,起碼是控制住靠近霍爾木茲海峽的一段陸地。但這卻是賭美國國運的危險策略。伊朗山多有沙漠,其導彈設施分散,以今天美國已衰落並陷財困的國力,最終就算能佔領到伊朗,既管治不了,自己也會深陷泥沼,元氣大傷。況且伊朗擁有數量極多的導彈及無人機,在未被美國佔領前,有足夠彈藥把以色列集中在海法、特拉維夫與耶路撒冷的經濟與科技抹掉。伊朗的無人機數量極多,而且成本不足以色列攔截導彈的十分一。以色列的防衞導彈不够,不攔不行,攔也虧本,十分頭痛。

特朗普自吹可提供無限數量的導彈,但竟想向南韓借走防禦導彈,其缺彈形勢可想而知。我相信特朗普對這些情況根本沒有考慮,他一收到哈梅內伊在家中開會的情報後,便被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引誘發動攻擊。他也許以為攻擊成功了,伊朗便會投降。現在見到伊朗沒投降,反而有板有眼地選擇戰略重地發射導彈與無人機,特朗普一定十分苦惱。

美財困欠民意支持 攻伊恐陷泥沼

影響最終結果的一個重要因素是美國的民意。未開打以前,特朗普民望已插水,他的不支持率是58%,支持率是38%,另又有57%的美國人民認為特朗普把美國弄得愈來愈糟。空襲後,59%的民調回應者不認同這次行動,60%的反對派兵出戰,贊成派兵的只有12%

債台高築、民意不支持的情況下,特朗普若真的派兵攻伊,不啻是越南或阿富汗泥沼的重演,極度不智。

不過,特朗普考慮的不一定是美國的興衰,而是可否扭轉民意。反正現在已有40%的美國人認定他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差勁的總統。若他的豪賭輸了,他的歷史地位只是更壞一點而已。若是伊朗不濟,特朗普成功,他倒是可能翻身,但這機會是很低的。

 

(香港經濟日报 202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