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2021

拜登即位後面對的困境 (雷鼎鳴)

 

特朗普倉皇辭廟,拜登終於宣誓就任美國總統。這位被內地網民稱為川建國同志的前總統,留下了怎樣的一個爛攤子給拜登?在國內,新冠疫情未了,每天等閒20萬人中招,死亡總人數40多萬,已超越二次大戰美軍陣亡人數。疫苗雖已開始接種,但分配過程一片混亂。美國政府債台高築,只能乞靈於發債捱過難關。經濟去年鐵定是負增長,失業人數居高不下,不少家庭無隔日之糧,要去領救濟品。在國際上,美國作為民主燈塔國的公信力大跌,建國同志雖已離任,但他曾得票7,400萬,不能說他或與他近似的人4年後完全沒有回朝的機會,飽受他霸凌的外國政府,怎會不對美國有戒心?表面上附和一下美國,虛與委蛇一番還是必須的,但總會防上一手。


但上述的只是可見的外傷,這些外傷雖也使到美國傷痕纍纍、流血不止,但更嚴重的可能是內傷。曾著有《歷史的完結與最後一人》、史丹福大學的福山,本來認定美國制度已經完勝,但近年觀點已在事實面前不由不悄悄地轉變。他近日便在美國雜誌《外交事務》發文哀嘆美國的政治是否已腐爛到了內核?


民主政制 難阻利益集團形成


為何福山如此感觸?他指出美國政制受到兩大因素所困擾,以致呈現衰敗。讀其分析,不少地方都似曾相識,將其套之入香港也頗為合適。


第一個問題他在2014年已撰文論述,是美國的建制早已腐敗不堪,內中的精英忙於作出各種交易以謀私利,大眾對此反感但無甚辦法。當美國政壇出現了左翼的桑德斯與右翼的特朗普兩名極端人物,可理解為人民對現狀的抗議,希望清洗一下政壇頹風。但事實證明,把一名不信科學、不信精英、滿口謊話的民粹主義者擁入白宮,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其實特朗普的教訓也足可警戒糊塗的港人,找一些不夠班的破壞王進入建制,香港也會飽受蹂躪,最後損失的是港人,區議會的現狀不是說明了問題嗎?


福山的憂慮與一位去世20多年的經濟學家奧爾遜(Mancur Olson)在其傳世巨著《國家興亡》一書中的觀點頗有相通之處。奧爾遜分析了多國的政治發展後,認為民主政制往往抵擋不了利益集團的形成。每個利益團體的人數通常不多,他們謀取自己利益時,常會損害公共利益,但前者因人數少,就算每人獲利甚多,公眾也不一定察覺,因後者的損失由很多人承擔,平均起來,每人的損失便十分細小。由此之故,利益集團成員有誘因花大工夫去游說影響政客,甚或與他們達成交易,而公眾則不作此舉,久而久之,政策與法例便會向利益集團逐步傾斜,積重難返。美國的軍事工業集團、社交媒體集團及金融集團影響力巨大,政客有巨大誘因維護這些集團的利益,沒有這些財雄勢大的集團支持,選舉不易取勝。


我們若把拜登視為奧巴馬時代的延續,問題便突出了。當年人民選了特朗普如此離經叛道的人入主白宮,正是代表對建制的不滿,現在雖然證明特朗普是一個糟糕透頂的選項,但並不表示回復過去,問題便會消失。由是觀之,我對拜登能否為美國社會一洗頹風,並不樂觀。


社交媒體乏監管 致集體失智


福山指出的第二個問題是通訊科技進步帶來的破壞力。他對社交媒體對美國社會的損害,意毒恨之。最使他感嘆的是,美國原本擁有的一種以事實為根據去判辨政策對錯是非的態度與制度,已日漸消失,大眾在爭論政策時,根本不理事實證據,只談立場,而立場取決於身份認同,身份認同又源於在互聯網中自己與哪些人在圍爐取暖。無根無據的極端思想容易滋生蔓延,很多人像信了邪教般支持自己的教主,對意見不同的人則極盡指罵。福山認為美國社會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一開始時便不應容許互聯網巨頭擁有如此大影響力的平台,以致現在美國人思想混亂,陷於失控。他舉了些例子去說明問題的嚴重,77%的共和黨人現在還是相信今次的選舉有嚴重舞弊,而且四分之一的共和黨人,相信美國的政治與媒體由一群信奉魔鬼的精英把持着。對於福山這樣一位學者而言,社交媒體特有規則所造成的迴音廊現象及由此而來的集體失智,是使人十分痛心的。


福山是一個從美國利益出發的人,但他對通訊科技沒有受到監管所帶來的破壞,觀點卻與內地有關當局相當一致。眾所周知,內地根本不批准facebook等媒體在內地生根,這是否有先見之明?從這些角度去分析美式民主,我們也可知道一人一票的民主選舉制度內中實存有大量缺陷,練此功法,稍一不慎真氣便會走入岔道,走火入魔,美國已顯露此現象。


拜登上台後要面對這一大堆問題,正是內外交困,中國應該只管做好自己,盡量避免受美國拖累。


 

(晴報 2021-1-22)

雙重標準 (雷鼎鳴)

 

  我是一個相信理性,尊重事實的人,過去有一事一直大惑不解,為何文革期間一些似乎充滿理想主義激情的人,其行為會變得有若瘋癲?自「佔中」後,尤其是2019年黑暴後,卻驀然覺,原來文革正在香港上演,現實告訴我們,紅衞兵式的行為不是這麼奇怪,它可能是人性中蘊藏的一種弱點或甚至是卑劣。到了這兩年,把親自見證香港發生之事與西方一些政客的言論相比較,卻又更深地體會到人性中的另一劣行,便是虛偽。這裏先要澄清,特朗普是真小人,且謊話連篇,但不算虛偽,真正虛偽的是另一大批自命站在道德高地的政客。

  虛偽集中的體現是雙重標準,在這一方面本來英國的政客一直比別的國家領先一條街,但近年美國的政客急起直追,也許已經反超。英國政客有何虛偽?隨便可提出一大堆例子。港人熟知的是殖民地百餘年以來,在香港擁有絕對獨裁權力的人是港督,他由英皇委派,以統治者的身份抵達香港,絕對不是香港人投票選出。也許部份港督的人品不差,例如尤德,他推動了大專院校的發展,但在體制上,港督的制度與民主當然遠離十萬八千里。我對一人一票的民主選舉,近年愈是看出其局限性,所以頗有保留,但殖民地時期香港並無實行民主制度,卻是鐵一般的事實。有人或許會說,自1991年起,不是有小部份立法局議員是直選嗎?對!但為甚麼要在英國交出權力的前夕才這麼做。既然如此,若英國的政客不持雙重標準,他們便絕無資格在香港政制是否採用民主選舉時說三道四。若是忍不住口,也應在每次評論後在醒目的位置加上一句:「在殖民時期,英國是絕不容忍民主的」,就像香煙包上要印上「吸煙危害健康」一樣。

  英國的政客也號稱尊重人權與法治,但殖民政府在這一方面的記錄也不值得稱許。年輕的港人或許不知道或不記得,六七年時學生在校園中派發傳單便可坐牢兩年。看看張婉婷的電影《玻璃之城》,也可知七一年在維園內參與釣魚台示威,叫叫口號的,也可被那位威利警司帶領的警察揮棒打得頭破血流,並有牢獄之災。當年我有不甚相熟的朋友曾遭此劫。前年黑暴期間,英國政客在讚揚暴力得多的暴徒上,倒是沒有缺席,真的是講一套做一套。

  人權的其中一個環節是不搞歧視。稍上年紀的香港人都會知道,英國人來港工作是有特權的,與華人同一資歷的殖民者,職位大多高得多,第一位華人司級官員,要到六十年代的徐家祥才出現。學歷上,不是拿英聯邦學位的,哪怕你是學富五車,也只能懇求政府承認。既然如此,今天英國政客在涉港問題上扮成道德重整會會長,能不臉紅?

  美國政客在雙重標準上的道行也是高深得很,佩洛西「美麗的風景線」一詞,已成為她個人標籤,美國國會也曾邀請攻入香港立法會的梁繼平為座上客,但包括佩洛西在內的多位美國議員,對闖入國會山莊的暴民無不咬牙切齒,美國聯邦調查局效率甚高,對這些暴民迅速又拉又鎖,繩之於法。這是對的,但這些政客為何對更加暴力、破壞社會安寧時間更長的香港黑暴又偏心寵幸,對盡忠職守的香港警方人員卻又譴責又制裁呢?

  在疫情甩鍋上,美國政客尤見功力。中國去年一月初連新冠病毒的基因圖譜也公佈了,這是最深層次的透明度,沒有它,美國的藥廠也無從發展出mRNA疫苗。中國抗疫所付出的犧牲與無私,使人動容,一年前的一月底,連武漢也封了城,飛機火車都停止,美國政府今日竟仍在說中國遲遲不透露其抗疫的方法。

  中國的方法清楚得很,城也封了,口罩變必須,社交距離,社區隔離等等,美國對這些路人皆知的做法置若罔聞,自己搞得一塌糊塗,卻只懂責怪他人,這又是一種雙重標準的極致。我小學畢業時,班主任梁勁謀老師在我的紀念冊上寫下:「待人以恕,律己為嚴。」這也是雙重標準,其含義卻是與美國政客的心態相反的。甚麼時候他們才領略到中華文化的哲理?

  為甚麼西方政客的雙重標準這麼氾濫?也許這是因為他們的傲慢,也許是種族歧視,反正他們並不在乎港人對他們的反感。但港人又在乎他們嗎

 

(頭條日報 2021-1-22)

1/15/2021

RCEP與中歐CAI對中國的意義 (雷鼎鳴)

 過去兩個月,中國一口氣拿下了兩份國際經貿協議,第一個是RCEP(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第二個是中歐CAI(中歐全面投資協定),二者都是中國外交的重要勝利,打破了特朗普政府的經濟圍堵。

 

習近平是一個善於長遠布局之人,這兩個協定經營了都有78年左右矣。它們對今天的國際經貿、中港經濟有何含義?要答這些問題,我們先要明白近年的國際環境。

 

特朗普貿策愈改愈錯

 

中國經濟冒升本是可帶動世界經濟增長的好事,但可惜近年美國一些政客一直視中美博弈為零和遊戲,中國的得益便是美國的損失,所以要採取遏制中國發展的政策。奧巴馬政府仍信奉多邊主義,希望聯合其他國家去孤立中國,TPP(跨太平洋夥伴協定)便有代表性,規則由美國主導撰寫,中國被排斥在外,但這策略卻未能拖慢中國發展的速度。特朗普上台,他不喜歡奧巴馬的政策,也認為TPP沒用,所以他要改正錯誤,乾脆宣布美國退出TPP,餘下的TPP成員惟有改組為CPTPP,即在TPP前面加上全面進步兩個詞語。但特朗普的新政策卻是愈改愈錯,他要搞美國優先的單邊主義,對其他國家都是單對單,大石壓死蟹,國國都要聽他指揮。美國對其他國家的貿易戰,引致多國的反感與戒心,對中國則徹底失敗,特朗普自設的貿易指標沒有一項達標,而且是嚴重的落後,但中國一樣在創造外貿順差新高,在新冠疫情中也是唯一一個GDP有正增長的大國。

 

特朗普外貿政策的失敗,本是經濟學家一早已經預料到之事,我過去幾年也多番撰文指出。在國際上,不能假設他的霸凌主義毫無後果,美國退出TPP,不但使其他國家對美國的承諾起了戒心,也留下了政治空間促使亞太國家另謀出路。既然美國靠不住,而且她只顧自己利益,欺壓別人,那麼亞太區的一些國家自組另一自由貿易協議自然順理成章。以前奧巴馬搞合縱,中國後來也可搞連橫,但合縱連橫也須看看是否符合各國的利益。中國是世界130個國家的最大貿易國,只有70個不是,從經濟利益角度看,很多國家都會希望與中國締定貿易協定。澳洲、日本、南韓等國雖與美國是盟國,但為自身利益,也理會不了美國,乾脆都加入了RCEP

 

在亞太區建立一個大型的自由貿易區,美國竟然缺席,這是很奇怪的,但這也反映美國影響力在亞太區的衰落。同樣情況也在歐洲出現。歐盟每半年輪流換一個主席國,2020年下半年德國輪任,默克爾大力催谷中歐CAI,要趕在年底前拍板。這個時機選得很巧妙,去年年底正是美國權力青黃不接之時,特朗普失去總統寶座,整副精神放在如何奪回權力之上,拜登則未上任,法例上不容許他干涉外交,歐盟正想快點把生米煮成熟飯,不理美國的反對,早日與中國達成協定。

 

美國更難阻中國發展

 

除了外交利益外,中國從這兩個協定中也可得到實質的經濟利益。RCEP成員國除了東盟10國外,尚有中國、日本、南韓、澳洲、新西蘭,其總GDP是世界30%,人口也是世界30%,是世界最大的經濟貿易體。各國同意,9成的關稅會歸零,其餘的10年內逐步削減。光是這個RCEP,已等於把中國的本土市場擴充了90%,大大有利於中國新制定的「雙循環」國策。根據此國策,中國以發展國內的商品交易為主,但不放棄並努力擴大國際貿易。有了RCEP,美國想在經濟上孤立中國,到頭來可能是孤立了自己。中歐CAI也可作如是觀。我們甚至可預期,中國不單要與歐洲簽訂投資協定,使雙方的相互投資更廣泛,而且還會商討中歐間的自由貿易協議。此外,中國也必然希望填補CPTPP美國離開後空出來的位置,到成功之日,中國便是在亞太區、歐洲、美洲(美國除外)、一帶一路國家,全都有了緊密的自由貿易區,布局便可完結,美國更難阻礙中國的發展了。

 

香港在RCEP有沒有角色?香港顯然也想加入成為成員國,中國亦大力支持。這有何好處?這15個國家的貿易額會顯著增加,香港作為轉口港,可分一杯羹。RCEP區內貿易會因關稅減少而有所改變,生產基地也可能有變,新的物流業供應鏈會出現,香港的核心技能也包括供應鏈的管理,這也是香港的機遇之一。國際貿易背後有金融業支撑,這方面對港當然是有利了。不過,香港也不是沒有競爭者,例如中國與東盟的貿易很多都是通過廣西的幾個貨櫃碼頭進行,不一定會來香港的。將來香港能否好好利用RCEP的機遇,我們也只能拭目以待。

 

(晴報 2021-1-15)

攻入國會山莊餘波未了 (雷鼎鳴)

         美國暴民攻入國會山莊,驚慌失措的議員從避難室走出來後,把前年他們對香港暴徒的稱讚忘得一乾二淨,同聲譴責這些特朗普支持者如何目無法紀。


  此歷史事件影響深遠,其餘波還會蕩漾一段很長的日子。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突然」湧現,打了美國建制一個措手不及的暴民是怎樣形成的?當中反映美國社會的嚴重分裂能否化解?


  在美國歷史上,正如哥倫比亞大學的薩克斯(Jeffrey Sachs)所指出,一直有一大批國民有暴民傾向。十九世紀中葉美國內戰後,南方白人很多從未心服,其後欺壓槍殺黑人的行為屢見不鮮。中國人幫助美國建成鐵路,但常遭集體搶掠。美國原住民所遇的近乎種族滅絕,在西部牛仔片中亦可知一二。百年前橫行多年的三K黨常對黑人施以私刑,其黨員之一竟是當過美國總統及普林斯頓大學校長的威爾遜(Woodrow Wilson)。今天「白人至上」主義者也只是傳承了上述人等的道統而已。



  在今天,一大群白人基層在全球化經濟中競爭力不夠,敗下陣來,收入停滯不前,容易滋生排外反精英的民粹思想,與特朗普一拍即合。這些人雖處事蠻橫,但比起香港的黑暴份子卻有一樣優點,他們十分重視個人的努力,反對不勞而獲。這也是共和黨意識形態的一部份。也應指出,反對黑奴制度的林肯總統,也是共和黨人,他雖已是古人,但我們也不能說共和黨大多都是種族主義者。



  拜登是民主黨人,他並未有特朗普那種胡攪蠻纏,但民主黨的政客也不見得是甚麼好東西。在理財上,他們喜歡加稅亂用錢,稅不夠便借錢,特朗普造成的財赤及巨大欠債,未來幾年只會有增無減。在人身自由上,他們喜歡要求別人言必「政治正確」,有時會到走火入魔程度,大大扼殺了人民的言論自由,十分討厭。現時美國社會的分裂早已因國會山莊事件而浮上水面,特朗普七千四百萬支持者中,相當大的部份根本深信拜登的總統寶座是偷來的,雖然此想法毫無根據,但不爭的事實是,他們相信拜登是民竊國者。這便很麻煩,拜登雖深恐美國人民的對立已形成嚴重的分裂,但他化解得了嗎?



  美國政府的政治執行力遠比香港強,懲處暴徒也遠為果斷嚴厲,但拜登既然被一些人認定是竊國者,他的話有些人是聽不進去的。化解之道之一是製造一個外間的敵人,有了外敵,大家可槍口一致對外,這樣內部較易團結。有份量當得上外敵的只有中國,所以拜登在替美國療傷中,對華態度也不會好到哪裏去,中國躺着也會中槍,韜光養晦也沒用。不過中國國力增長勢猛,也不用太理會美國了。



  從更深層次角度看,國會山莊事件其實牽扯到西方政治制度的生死存亡問題,所以西方國家急不及待都要出來斥責暴徒。這些國家用一人一票的選舉去決定誰握有管治權利,但假若社會中有兩批完全對立的人群,民主選舉的作用便很低。選了某人出來後,另一人的支持者完全不服,政府如何能穩定施政?又或人民中有高比例的人本性是好勇鬥狠,輸打贏要,選舉結果不符己意,便翻枱不認帳,那麼民主制度怎會不崩潰?西方國家有見及此,為求自己的制度能有效繼續運行,便必須對國會山莊此類事件嚴詞斥之為叛亂,涉事者若被懲處,其他國家只會拍手稱快。



  既然如此,西方各國將繼續會對攻入國會山莊的暴民及其支持者大力批判,香港的黑暴份子見到這些批判鋪天蓋地而來,一想及前年所作所為,情何以堪?香港的黃媒近日對國會事件集體失聲,其來有自。這也苦了西方的傳媒,它們對香港及美國暴亂採用雙重標準,是否能自圓其說為自己開脫?我看十分困難。



(頭條日報 2021-1-15

1/08/2021

國會山莊的「香港重演」 (雷鼎鳴)

上海有位很有識見的評論人李世默,他曾在一個論壇中說過一番語重深長的話︰「應對美國,很大程度上,還要依靠我們自己社會的健康和活力……我國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每一步推進,都是一次對美國的外交勝利。」簡而言之,做好自己,便是外交上的勝利。

此話很對,它的反面一樣有效。美國國會山莊被特朗普煽動的暴民闖入,並大肆破壞,不但使美國人民痛心疾首,亦大挫美國在國際上的軟實力。

凸顯美國政客雙重標準

在網上影像中,看到有暴徒舒舒服服的坐在佩洛西的辦公室,把腿放在辦公桌上,倒想知道她是否認為這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綫?

在推特中,有美國人留言稱,這是「香港重演」。前年暴徒進入立法會破壞的場面,香港人記憶猶新,對此說會深以為然。但有些事還是不同的,有位闖入國會山莊的女人中槍身亡,我見不到美國的政客或輿論譴責「黑警」,大家似乎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為何香港的警察沒有槍殺任何一名暴徒,美國的政客便又譴責又制裁呢?這不是雙重標準的虛偽,是甚麼呢?

特朗普為暴徒打氣時,還說這將是一個永遠值得懷念的日子。此人的自私狂妄,真的不是一般,以他的性格,若非大勢已去,恐怕這次暴亂,只是他賴死不走的前奏!

寫此文時,我一直在聽着國會復會後參議院的辯論。其實也無甚可辯,大家眾口一詞,都在譴責暴力,特朗普已經眾叛親離。從美國政客的角度看,他們需要控制損失,他們比香港的反對派議員聰明,懂得與暴力割席,但傷害已經造成。

民主制度選出賴皮總統

我對民主制度一向有保留,這是一種手段或機制,而不是目的,這機制有不少缺點,我們不用迷信,但它有一樣優點,頗為重要,就是它可使權力和平有序的轉移。現在看來,民主制度若曾選出一名不肯接受失敗的總統,這個優點恐怕也靠不住。

選出政治領袖的目的,是希望他們有領導力及能對社會提供良好的管治,我們也不用論述不同的民主理論,只看美國應付新冠疫情是何等的失敗,便知這個民主政府是如何的不濟。此種低能,並未有阻止蓬佩奧等政客去不斷訓斥別國。被此種人惡言相向過的國家,的確應該回應一句︰「你有資格嗎?怎麼不先管好自己?」

美國是當今世界的第一強國,有不少盟國,但有些似乎已跟美國貌合神離。見識了4年特朗普的霸道作風,美國的盟國能不起戒心嗎?

雖然拜登政府會告訴世人,美國會回復正常,但不要忘記,有7,400萬人投了票給特朗普,這一方面暴露出「民意」也可支持一個損害美國利益的混蛋,同時也顯示未來或許特朗普現象會在美國重現,美國的盟國能不起戒心,使本國的利益受制於美國的選舉結果?

料加快美國影響力衰敗

歐盟上周與中國簽訂了一份中歐的「全面投資協議」(CAI),此舉大大的違反美國的利益,拜登的候任國家安全顧問也想委婉阻止(美國法律規定候任總統不能干涉現任政府的外交),歐盟明知近日是美國權力青黃不接的真空期(特朗普忙於推翻總統選舉結果,拜登則不能出格做甚麼事),卻故意選擇這個時間與中國簽約,把生米煮成熟飯,這個信息不是很明顯嗎?

這份協議,是中國外交上的一大勝利,也反映了美國的影響力正在衰落。全世界有130個國家的最大貿易國是中國,只有70個不是,歐盟會怎樣選擇,可想而知,今次國會的鬧劇,只怕會加快美國影響力的衰敗,而不是終止這過程。

80年代末,史丹福大學的福山寫了本名著《歷史的終結》,論證了西方的自由民主體制已取得完全的勝利,最近他被訪問,談到中美競爭時,當中金句竟變成「美國不一定輸掉」,此說無懈可擊,但當中隱藏的較高可能性,卻是美國相當可能會輸掉,也許國會山莊的暴亂,及美國政客們這一、兩年來對港黑暴雙重標準的評語,將來會被歷史學家看成是美國走上衰落的預兆。

 

(晴報 2021-1-8)

為何有些人對中國的判斷力這麼差? (雷鼎鳴)

         在學校碰到經濟系的梁兆輝教授,他一見我便提起近日梁振英有關傳媒大亨的幾篇短文。這些短文我也讀過,其主要內容是引述了大亨過去一兩年關於內地與香港的部份論述。我們對這些論述都感不可思議,奇怪為甚麼一位本應是聰明絕頂的人可以在判斷力上犯上這麼多低級錯誤,以致身陷困境。



  大亨說過些甚麼?舉個例子,在前年黑暴尚未發生,中美貿易戰正酣時,大亨認為不難估計,中國的經濟困局和白熱化的經濟與社會危機,會導致政府岌岌可危,習近平或性命不保,港人對中國政府可以「趁佢病攞佢命!」



  這是典型「支爆論」,不少黑暴份子對此深信不疑,今天看來,卻是歷史的笑柄。我們不用當事後孔明,早在兩三年前,國際經濟學界的主流包括我在內,已多番指出美國在這貿易戰中不會討得了好,至於中國會否因此而崩潰,更是天方夜譚。劉遵義教授兩年前出版的大作《天塌不下來》,亦早已用大量數據論證了中國經濟受創輕微。到了近月,賀錦麗在競選辯論中作總結,直言美國已輸掉了貿易戰。先後擔任過世界銀行副行長及國際貨幣基金副總裁的貿易權威顧路格(Anne Krueger)教授也撰文指出,特朗普貿易戰已是徹底失敗。



  傳媒大亨與香港的攬炒份子,絕不是孤單的弄錯中國國情的人。去年美國著名智庫「美國企業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AEI)有位研究員布明代(Dan Blumenthal)出版了一本名為《中國惡夢》(The China Nightmare)的小書,也在「論證」中國是如何的脆弱,隨時都會分崩離析,但正因她內部脆弱,更顯得好大喜功,對外充滿野心。既然她是如此不濟,只要斬斷她與先進科技的聯繫,遏制她的擴張,其內在矛盾已足可使她分裂,執政黨甚或倒台。此種思維其實代表了特朗普幕僚的新一代「華盛頓共識」。



  只要一翻這本小書,對於有注意中國國情的人而言,便立時可知其滿紙荒唐。正如一位書評人所言,命運對布明代開了個殘酷的玩笑,此書本去年四月定稿交到出版社,在其後記中,作者尚對新冠肺炎大做文章,認為中國這一警察國家根本不能控制到疫情,只會使它更嚴重,因為地方幹部都會隱瞞疫情,實際中招者比官方數字可能高了百倍!今天見到這些「預測」,很難不使人啼笑皆非。中國是最成功的抗疫國家之一,比上美國不知勝了多少倍,去年十月國慶黃金周,網上載有大量旅遊點人山人海的「盛況」,若果疫情沒有控制住,誰敢往人群裏鑽?聖誕期間有朋友到杭州武漢等地出差,打回來的報告及照片卻是一片歌舞昇平景象。一套假說所導引出的預測若與事實出現嚴重矛盾,我們已可把此假說丟進廢物箱中。


  這些人其實把視野放寬一點,便容易看到大量與他們偏見相左的事實。布明代認為中國會分裂,原因之一是中國是個農村社會,但中國今天六成人口都住在城市,而且人數繼續急速上升,何來農村人口的缺乏對中央政府的向心力?中國每年過千萬高中生參加高考,這現代版的科舉制度,提供了一個容量巨大的往上流動的途徑,對社會穩定有極大幫助。多種國際民意調查機構亦發現,中國人民九成左右對前途十分樂觀,亦有九成三左右的被訪者擁護中央政府。現時疫情受控,對比歐美社會抗疫的驚惶失措,中國人民普遍地對自己國家感到十分自豪。再加上中國是大國中唯一一個經濟有正增長的國家,其他的都在負增長及高失業中掙扎,在此態勢下,預測中國快將「支爆」,豈非是痴人說夢?


  上面所述,並非甚麼高深學問,而是只要對客觀事實肯接納,便可輕易掌握的常識。我與梁兆輝所感到驚訝的,便是為何一些有相當智力,甚至是對中國並非完全無知的人,竟會錯得這麼離譜,而且還會有不少信徒。這種人類思維能力的退化,原因是甚麼?我尚未有滿意的答案,但已看到政治偏見在實際世界中的確可蒙蔽到很多人,使他們自動篩走一些不合他們心意的事實。有些人喜歡圍爐取暖,更加劇了他們蔑視事實的病態。錯誤判斷要付出代價,他們也是受害者。



(頭條日報 2021-1-7)

12/18/2020

屈穎妍現象 (雷鼎鳴)

 前一陣子,香港評論界名筆屈穎妍寫了一些文章,批評政府抗疫不力,不懂民間疾苦,沒有推動全民檢測,豈料一筆起風雷,有自許為建制派的把她痛罵一頓,亦有反對派中人以為執到寶,說建制派在內訌矣。當中顯然也有某些無聊深黃人士冒充藍營加入戰團,似要將屈除之而後快。

真有內訌?還是香港的反對派捉錯用神?這裏首先便應搞清楚一個問題:屈穎妍是建制派嗎?

嫉惡如仇 愛國愛港

我認識阿屈或許已有67年,我常參加一些有她在內的飯局,與一眾高人分析世事,大家亦在好幾個社交群組中時有交換意見。她文筆犀利已不用介紹,你不一定篇篇都同意她的觀點,但卻不能不承認她觀察力極強,常可在旁人不注意的地方找到對方的破綻,一劍封喉。此種獨孤求敗的劍勢是下過苦功才能練出的,她對社會大事小事都追得很貼,文章篇篇都做足功課才下筆,成功絕非偶然。

但若說她的文章只是建基於用功勤奮,也不準確,從她所寫的字裏行間,我們可清楚看到她嫉惡如仇,明斷是非,這是需要一種精神力量支撑的。我大學時當過看更,值夜班,利用這段時間把整套《魯迅全集》都看了一遍,近年看阿屈的文章,深覺風格接近,每寫一篇便等於投出一把匕首,她是香港的魯迅。若說他是小李飛刀的傳人,也無不可。

香港有太多的人自稱是建制派,但建制包含的元素太多,政府、立法會、司法界、大企業、學校等都是建制一部分。支持建制的人,政治光譜太闊,他們之間的信念可能還是南轅北轍,我看阿屈根本不能用建制派去描述,她自己也否認自己是建制派。

她否認得對,我明白她的想法。我自己則從不參加任何政治組織(有些報道說我有參加,是亂說),我也不是建制派。她認為自己是愛國派,我相信把她看成是愛國愛港派更加準確。既然她不是建制派,自然沒有所謂的建制派內訌,她也沒必要一定支持建制。

嚴格來說,香港某些人被稱為泛民或民主派,也是錯之極矣。這些人雖言必稱民主,但行為卻往往相反,一聽到別人的意見不同,便立即群起而辱之,這叫民主?他們的共通點只是反對政府反對中央而已,所以「反對派」的稱謂較準確。

政府軟弱 應予鞭策

愛國愛港不是叫叫口號便勝任。真正的愛國愛港要有「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胸懷,這又必然要求他們不能好心做壞事,眼見社會或政府中有不平之事,都是「是其是,非其非」。但甚麼是「是」,甚麼是「非」,未必人人同意,但只要能保持獨立求真的精神便可。

從去年的黑暴到今年的抗疫,香港飽受折騰,但阿屈與我都有參與的群組所作出的判斷,經得起時間考驗︰黑暴根本不可能成功,但特區政府太軟弱,最終會招致中央出重手;抗疫要全民檢測,再配合其他政策才能竟全功。阿屈的文章除了斥責黑暴外,也一直對政府的軟弱不假辭色,對政府的抗疫不力一直忍無可忍,建制派這銜頭對她合適嗎?

批評政府軟弱及不滿其抗疫漏洞百出又不肯全民檢測,當然並非阿屈的專利,她這方面的立場與我及很多人都一致,而且一早已有此立場。

有些人別有用心地宣稱批評政府的政策,便一定是背後有人扯綫,特首爭奪戰已經開鑼。我不會排除有些人想當特首,抗疫是否得力也可成為評價其能力的標準之一,但這與背後有沒有人扯綫當然是風馬牛不相及。阿屈寫文章報酬只得稿費,沒有一分一毫其他,我們亦然。有些人是以己度人了。

順帶一提,有人認為全民檢測的社會成本太大,所以並不可行。誠然,成本的確大,但不做的社會成本更大!這已不再是醫學的問題,而是經濟學的範疇了。

 

(晴報  2020-12-18

中國人有無創新能力? (雷鼎鳴)

 上周蓬佩奧在喬治亞理工大學演說,貫徹了他的作風,便是大放厥詞,無根無據無端攻擊中國,美國最高級的外交官如此水平,可見特朗普用人真的有特殊癖好。此人落台在即,本可不用浪費筆墨理會他,但傳說他有興致將來競選總統,這倒要記他一筆,以便到時多些人記得這位曾自稱有訓練下屬如何又呃又騙又偷竊的前特務頭子是何等樣人。原來他本希望到麻省理工發表此一演說,遂寫信到MIT叫人家邀請他去。該校校長去年才發表過文章,批評美國政府胡亂打壓華裔學者,衝擊了校園應有的開放學術氣氛,他自然不願給予蓬佩奧利用麻省理工這顯赫平台的機會,於是用疫情嚴重這一藉口把他推掉,而不直斥其非。豈料蓬某仍深心不忿,在喬治亞理工的演說罵了MIT一頓。


  蓬佩奧又說了些甚麼?其實也無甚站得住腳的內容,不外是批評美國的大學見錢開眼,取錄了近40萬的中國學生(其實中國留美學生總數約37萬),以至中國能通過他們盜取美國的科技機密,又指中共監視中國的留美學生,並以恫嚇其家人作手段去迫他們就範。幾十年來,我認識無數留美的中國留學生與學者,其中部份還是相熟的同事,蓬佩奧試圖描繪的故事與事實相距甚遠。但最能反映蓬佩奧陰暗心態的,卻以他聲稱美國是開放社會,所以中國的創新能力完全不是美國敵手,此言不啻是販賣一個論述,中國若有甚麼科技成就,都是靠偷取美國的秘密達到的。



  蓬佩奧說這些話有何即時目的?他是要慫恿美國的大學監視中國學生與學者。此舉是用政治包裝了的種族歧視,但其實最受傷害的是美國自己。美國社會與學術界確有其優點,其中最大的優點,起碼是在過去,是自由開放,也因此她能吸引到不少有才能的人到那裏去創業創新。此乃美國立國之本,但可惜蓬佩奧之流卻正在破壞其國本。美國人民絕大多數不願走艱難無比的科技探索之路,新移民的下一代或留學生才是撐起美國科學研究的支柱。我們只要到矽谷看看,或翻翻世上最頂尖的科技期刊,都會見到無數華人的臉孔或名字。他們是創新科技的締造者,若是他們被蓬佩奧的反華言論激怒,一走了之,恐怕美國的科技水平會大打折扣。科學本是無國界的,美國的成果有他們的貢獻,誰偷誰的?



  若美國政府一些國防或尖端科技秘密外洩,處理的方法可以十分簡單,把它們列作機密,要經批准才可接觸,若非真正機密的,可讓其相關知識自由在校園流通便可。換言之,美國政府若如此畏懼,弄些負面清單便可。大學本是自由開放的淨土,隨意地把正常的學術喚作機密,十分不利學術發展。柏克萊加州大學有個做法便值得稱讚,校方要求,在該校進行的研究,一定是要可公開發表的,也就是說,若有機密,請到別處做研究,這樣做教授與學生便不會蹈足法網。



  蓬佩奧指大學向錢看,這又何錯之有?大學不是牟利機構,所得經費,都會用作支持科研教學。有37萬中國留學生在美,他認為這麼多人,必定是別有用心。37萬大約等於每年赴美約910萬人,中國每年的本科新生入學已達915萬,即赴美只及留在中國的1%左右,比例遠低於港人到美國求學,那又會內含甚麼陰謀?不同大學學費差異很大,假設平均學費是25千美元,那麼光是學費美國的大學每年便賺了92.5億美元,再加上他們的生活開支,等於美國可通過招收中國學生而輸出數以百億美元計的服務,對美國經濟大有幫助。這些學生很多都是本科生,根本沒能力去找尋或分辨科技機密,研究生也未到這水平。




  中國是否注定創新能力不如美國?決定創新力量的因素本就是多變的,不可能是單一因素。美國校園的開放性的確是正面因素,我們不用因為蓬佩奧提及而愚蠢地否定此點,反而要把中國的學術研究弄得更開放自由。在現實中我們亦可看到,因歷史原因,中國過去科技並不發達,但近年卻進展迅猛。頂尖科學期刊《自然》有個「自然指數」,記錄着世界各國在最頂尖的科學期刊發表的論文數量,中國幾年內上升了近3倍,在去年,中國發表的頂尖論文已逾美國的三分二,居世界第二,也等於排第三的德國的3倍!將來在基礎研究上超過美國並非幻想。又中國的5G、北斗、量子計算、人工智能、大數據、高鐵、基建狂魔等等成績領先世界,誰敢說中國並不擁有巨大的創新動力?美國不少人見到中國冒升起來,第一反應便是不信,所以硬說中國是偷的,到事實勝於雄辯,不能否認時,他們會變得憤怒。據說在下一階段,他們還會感到十分挫敗,漸漸地便要接受現實了。蓬佩奧是處於第二階段吧!



(頭條日報 2020-12-18

 

12/12/2020

香港缺乏縝密思考的能力 (雷鼎鳴)

 

在去年的黑暴及今年的新冠疫情期間,我倒是發現一種過去沒有注意到的缺點,便是不少港人心思不怎麼縝密,在作重要決定或判斷前,不懂得從頭到尾排查自己有無錯誤,所做之事有無漏洞。欠缺了認真態度及習慣,是成不了大事的。香港人所用的形容詞「符碌」正是這些人的寫照。

 

舉兩個例子。一名前議員犯了法後棄保潛逃,舉家逃亡至丹麥,卻忘記了把銀行戶口資金都調走,戶口被凍結還敢要銀行解釋。我不會同情其作為,但卻驚訝他做事如此粗疏。棄保潛逃本身已是一罪,勾結外國勢力、偽造行程欺騙法庭,是新犯的罪,這甚至可能觸犯《香港國安法》,以前所謂「眾籌」得來的資金下落存疑,哪個負責任的執法機構會容許這些逃亡者大搖大擺地將資金調來調去?美國說「制裁」某些內地與香港官員,這些「制裁」本身十分無理,但受到影響的官員及其直屬親人在美國的資產一樣也被凍結,可見凍結是國際標準,沒有甚麼值得奇怪。

 

機場防疫措施粗疏

 

這位前議員應該沒有學過博弈論,此學問的核心是你自己出甚麼招前必先要思慮對手會怎麼還招,若是高手,尚要考慮到以後的78步怎樣走。要求這位前議員懂得78步顯然是陳義過高,我們不是仍記得當日他強搶政府女官員手機後躲入男廁偷看嗎?此等狂躁性格的人沒想過所做之事的後果,我們其實也不用真的奇怪。

 

思慮不周之弊又並不只是狂躁政客或一些年輕人才有,香港政府在疫情中,亦暴露出同一弱點。今年我兩次從外地坐飛機回港,第一次飛機甚滿,頗有風險;第二次則前後左右都空蕩蕩,加上我全副武裝,有如太空人,倒是不懼。抵港後反而覺得機場才是最大的安全威脅。不能說機場人員完全沒有防範外來病毒的入侵,但漏洞卻隨處可見。在機場排了很多隊,雖說有幾呎的社交距離,但一些不明國家來的旅客卻不一定遵守規則,也沒人維持秩序。更有甚者,所排的隊伍,常有「打蛇餅」現象,我與前後的人或許能保持足夠距離,但在彎來曲去的「蛇餅」中,身邊12呎內不難見到有人連口罩也戴不好,使人忌憚。檢測了後,第一次尚未得到結果便可自行乘的士回家隔離,第二次則要等到有陰性結果才可叫的士,但理論上都無法排除可把病毒帶入市區。至於戴在手腕上頗有彈性的追蹤器,就算不懂縮骨神功,用些肥皂也可輕易將它脫下。整個抗疫的政策及細節,我們若小心觀察,尚可找到大量漏洞,今天香港抗疫成績頂多是差強人意,與決策者沒有多角度地排查漏洞脫不了關係。

 

在進行複雜的大項目時,沒有縝密的思維是會有災難性後果的。舉個例子,嫦娥5號的登月計劃中間任何一環節出事都十分危險,但據報道,登月計劃的其中一個指揮員卻是位年僅24歲的年輕人,這足見內地的年輕人已可堪重任。希望香港也能重建思慮周詳的氛圍。

 

港府管治漏洞百出

 

這目標不是易事。香港的經濟結構是自由市場,這種體制對做事都有完美計劃的要求不是很高,因為決策分散,就算有錯誤,社會也不會垮下來,有時一個人或一間公司的錯誤還會成為另一些人的機會。不過,國家安全及生命安全,卻與自由經濟屬於不同的領域,一涉及國家或個人的安全,所制定的政策卻必須滴水不漏。這點倒已是香港的弱項。

 

去年的黑暴中可見,政府做事慢手慢腳,除了靠警隊外,完全缺乏戰鬥力,在公務員、立法會議員及甚至司法界中,都隱藏或明藏不少對保障國家安全毫無興趣的人,政府對此也是得過且過,任由管治架構漏洞百出。香港是中國一部分,中央眼見及此,不由得不替香港堵塞這些漏洞。香港回歸23年後,中央與大多數港人仍是希望保持一國兩制,但我估計,捍衞一國兩制的形式將來或許會有些改變。

 

既然香港政府並無能力使國家安全在港不受到損害,那麼內地便只有出手。設立國安局制定《香港國安法》是重要的步驟,但香港的司法制度仍是漏洞百出,法官可獨立地判案,但有些人獨立地不受干擾地錯判,且數量不少,制衡不足,早已引起社會不少人的強烈非議。下一個填補漏洞的重大行動可能是在《基本法》的框架下改革司法制度。

 

抗疫涉及人身安全,不能靠自由市場。香港的抗疫進退失據,政府不肯下決心在現行政策下再加上全民檢測,惟有坐等疫苗救命。但需時甚久,中央會否看不過眼,出手幫助香港抗疫,不知道。

 

(晴報 2020-12-11)

 

 

12/11/2020

中國科技猛進激發懼中情緒 (雷鼎鳴)

近年中國科技進步井噴式的爆發出來,高鐵、高難度基建、5G、北斗等早已顛倒了我們的三觀,但原來可能更厲害的還在後邊。在今年年終前,連續幾件科技重大進展都很有機會改寫人類歷史,也會對目前的國際經濟政治有深遠的影響。港人每每以為自己有着國際視野,殊不知世界最重要的變化卻是高頻率地在中國出現。



  幾個例子可說明今年年底的重大成就。第一項是嫦娥五號在月球採集樣本。美國1969年便有太空人登陸月球,中國又有甚麼了不起?據說美國對中國這次登月十分緊張,原因是太空艙降落的位置在月球的呂姆山區域,這裏的土壤比美國人到過的地方年輕20億年,含有的氦-3元素密度較高。這個氦-3是甚麼東西?它是氦的一種同位素,有兩粒質子一粒中子,是進行核聚變沒有輻射的理想材料,地球也有這種元素,地幔的蘊藏量可能有10萬至100萬噸,但大多無法開採,能開採到的可能100噸不到,反而月球表面上估計有過100萬噸。嫦娥計劃的一位負責人,中國科學院院士歐陽自遠十多年前已表明,中國探月計劃的重要目的之一便是到月球採礦,每年開採100噸的氦-3便可為整個地球提供一年的能源。將來技術若成熟,每年太空快遞三次便可解決整個地球所有的能源問題,那時石油、煤炭等等舊科技都要退出歷史舞台,這對地緣政治的影響何其巨大?



  第二項是「人造太陽」裝置。可控核聚變要有技術設施及適當的原料才能做到。探月計劃目的是開採氦-3元素,近日一部HL-2M裝置成功首次發電,正是核聚變能源走向商業化的重要一步。



  第三項是名為「九章」的量子計算機。目前全球最快的傳統超級計算機是日本的「富岳」,測試速度的一標準方法是高斯玻色取樣,「九章」比它快100萬億倍。去年谷歌有台叫「懸鈴木」的計算機,也用上量子計算技術,其速度震驚世界,一年過後,中國的「九章」卻比「懸鈴木」快得多,快多少?是100億倍!其相關的論文已在頂尖學報《科學》剛剛發表。



  第四項大進展是晶片。中國的晶片不是較為落後,被美國卡脖子嗎?這情況將來有大變。現時用的晶片是硅基的,用純度近100%的硅造出來,若在此方向與美國競爭,很難敵得過美國擁有的技術與專利權。中科院剛宣佈已研發出八英寸的石墨烯單晶圓,不論產品的尺寸、質量,都處在世界領先地位,亦遠超美國的水平。這種石墨烯晶圓可製碳基晶片,性能比硅基晶片提高十倍,而且科技頗有不同,中國未來可望從晶片劣勢變成晶片優勢,只要一看這幾年來的貿易戰科技戰,便可知這發展非同小可。


  在此我們暫不分析中國科技近十年來長足進步的原因,只談其影響。科技發展從來都是推動歷史的巨大力量,我們稍一思索,也可知中國與西方社會的關係會有極複雜的變化。



  西方國家近年已因貧富差距擴大而且經濟發展緩慢而引致人民不滿,民粹主義興起,從而產出排外及反精英情緒。這些國家內部分裂,人民不肯團結,施政十分困難。中國的科技進步及隨之而來的經濟增長會否使到西方國家人民佩服中國?恐怕未必!在疫情中中國表現優秀,但有些人對此是無法接受的,有些政客反可利用這機會向人民植入懼中仇中的思想,因為有外敵是轉移視線,化解本國人民內部對立的有效方法。中國的科技愈是領先,起碼在一段不短的時期內,害怕中國的情緒只會增強,從而給予了反華政客不少彈藥。


  另一種力量是對現有制度的挑戰。在新科技下,很多舊有制度與習慣都會受到猛烈衝擊。舉個例子,現在的手機可助政府知道我們的行蹤,從而訂出合理的抗疫大計。社會中人若是太重視私隱,不容政府用大數據去分析病毒傳播的方向,那麼這個社會的死亡率便會增加,最後社會對保護私隱的制度及態度可能都要調整。



  從疫情中可見,西方國家的制度出了不少問題,從採用截然不同制度的中國,我們又可看到科技的進步如此迅猛,冷靜的人都會思考為甚麼。這對西方國家是很大的威脅,從前他們看到中國經濟好,還可勉強說這是因為中國人太勤勞或是偷取別人的科技,此種心靈上的自欺欺人便難以支撐下去。中國的制度及文化,一樣可衍生出使西方國家瞠目結舌的先進科技。對冷靜的人而言,他們會變得更欣賞中國的一套,但對很大比例的政客及人民,這會是另一回事,他們會感到立為國本的制度也有崩塌的危機。中國無意願摧毀他們的信念,中國只是用事實證明了另一套文明另一種制度也可創造出高科技,但很多人仍不會容易接受,反而會更敵視中國,這是人性使然。



(頭條日報 2020-12-11) 

12/04/2020

後特朗普時代的中美關係格局 (雷鼎鳴)

 

特朗普在選舉的法律訴訟中屢屢敗退,傳說他正在用他的總統特權為他的家人搞特赦,看來他大勢已去,美國快將進入後特朗普時代。世界的政經格局受中美關係影響至大,未來的幾年我們會面對着甚麼樣的一個新局面?

 

在對華政策上,特朗普最鮮明的標誌便是發動了一場十分無謂的貿易戰。在總統競選時,賀錦麗已向彭斯直斥,美國的貿易戰已失敗了。最近讀到IMF的前第一副總裁、國際貿易權威學者顧路格(Anne Krueger)的文章,她更坦言美國對華的貿易戰已全面徹底地失敗,用特朗普自己預設的指標,沒有一項是達標的,例如美國對中國的出口,比原先的目標還欠47%,飛機出口更遠低於從前,達標程度只得18%

 

貿戰無損華制度自信

 

其實在貿易戰的初期,主流經濟學家一早便知特朗普的貿易戰根本不是減少美國貿赤的工具,但當時也有人抱着僥倖心態,以為貿易戰可成為一種逼中國就範的工具,使她改變行為及發展模式。但事實證明,此等主觀願望仍是基於對中國國情的不了解,到今天,我們哪有看到中國在制度問題或核心利益上對美國有甚麼屈服?有的只是中國耍了些太極,到最後,中國仍是保持了制度自信,連在新冠疫情下還是發展得好好的,在主要國家中經濟第一個反彈,我相信今年2%的經濟增長應不難做到,明年應有8%以上。

 

拜登的幕僚很多都不信特朗普那一套有用。貿易戰既然失敗,拜登上任後,有可能把不少關稅逐步撤掉。關稅除了根本不利美國的消費者外,很多都違反世貿組織規定。奧巴馬年代美國搞了個排斥中國的自由貿易組織TPP,但特朗普把它廢掉,現在中國卻與東盟及亞太區多個國家組建了另一自由貿易協議RCEP,規模竟是世界最大的,美國卻並非成員,美國顯然吃了虧。這次失招與特朗普的單邊主義政策有關,他以為美國既是霸主,對各國分開來個別欺負較為容易,所以不願跟從國際組織的規則,但此舉使美國失去不少盟國的信任。拜登有見及此,應不願重蹈覆轍。他可能會做的,是回歸多邊主義,在各全球組織中重旗鼓。這策略與特朗普不同,目的卻一致,便是遏制中國,換言之,拜登知道美國若要對付中國,實力有點單薄,她需要拉攏多些國家來共同遏制中國。

 

由此觀之,美國會重回世衞組織,也不會像過去幾年般力圖癱瘓世貿組織,香港政府要求世貿仲裁美國強迫香港商品不能用「香港製造」的標籤,可望有轉機。在世貿框架中,過去幾年的關稅混戰或會部分消退。

 

西方以無端批評紓壓

 

不過,貿易戰中包含有關稅戰以外的高科技產品禁運,這也是科技戰的一部分。此種禁運,已嚴重打擊了全球的供應鏈,多方受損。美國的芯片公司失去一大片中國市場,未來能否盈利存疑。中國需要的芯片及其他高科技產品受阻,自然也打擊了中國企業的利潤,這樣便不得不使中國(及其他一些國家)重新思考,與美國經濟上互相依存是否風險過大?特朗普一役,已使包括中國在內的不少國家對美國起了戒心,不得不考慮在戰略性產品上走自力更生之路,多作本國的投資與發展。此種趨勢不利各國發揮自己的比較優勢,全球化會有所倒退,世界經濟也會受損,拜登就算要廢掉特朗普的一些政策,別人也總會問,有超過7千萬人投票支持特朗普,會否將來特朗普式的政策會捲土重來?我估計拜登政府或許會放寬一些禁運,但中國已假設美國將來還會搞各種動作,在關鍵科技上增加自我研發的力度,不會改變。

 

貿易戰科技戰以外還有地緣政治爭鬥。中國近年軍事力量發展迅速,在中國近岸若起戰事,美國討不了好。既然如此,熱戰不易打得起來,美國因而要用其他方法遏制中國的冒起。聰明的國家是不會願意在中美之間選邊站的,就算像澳洲此等親美政府,也絕不願失去中國的市場。

 

在政治制度及意識形態上,西方國家會有不少困擾。中國的制度與她們不同,但經濟表現及抗疫的成績卻優勝太多。一個制度的好壞要由它能否使人民幸福少災少難來判斷,中國的成功豈不會對這些國家構成重大心理壓力?要平衡此點,無端的批評中國是心理的需要。

 

中國面對這些局面會怎樣回應?我相信中國已放棄韜光養晦的路綫,既然國力已成氣候,便不會忍氣吞聲,會事事針鋒相對。世界未來還會有很多爭吵,這也不是壞事,在經濟或國際關係上有衝突,總比中美雙方在軍事上大打出手好得多。

 

(晴報 202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