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4/2019

香港為何會產生年輕暴徒? (雷鼎鳴)


3個多月的動亂,使我們看到,香港人口中的1%左右,行為可以十分乖張,他們不是和平的示威者,而是和暴徒站在同一陣綫,甚至自己會積極參與暴動的人,他們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香港年輕人有近百萬,這些人也只是年輕人中的一小部分。這些帶有強烈反社會傾向的性格是怎樣形成的?

有一種說法是他們從小便接受着被人加入了敵視政府及仇中原素的教育,這個說法有一定的道理。朋友中有些有心人為了查明通識教育及幼兒教育的內容有沒有問題,一口氣買了大量課本拿來研究,我看了一些,不少地方的確很不妥當,隨時誤人子弟。個別的幼兒讀物甚至在培植仇恨,家長不能不注意。但學校用書雖有偏頗誤導,總也不至於會教人反社會、到處破壞公物、禁錮毆打遊客,及鼓吹玉石俱焚攬炒!此種思想從哪裏來?除了學校教育出了問題外,總還有些東西是我們漏掉的

父母自小灌輸與眾不同

前兩個月,朋友圈中流傳着一位美國作者與名咀西納(Simon Sinek)有關千禧世代年輕人品格與世界觀是如何形成的演說,我看後不少地方都有同感,他說的雖是美國人,但與香港有很高的共性,值得我們參考思索

西納對美國千禧世代年輕人的評價並不客氣,他認為這些人懶惰、做事專注力不足、沒有耐性、自我中心、自戀、自以為是,最糟糕的是認為自己天生擁有一大堆權益(Entitlements),社會欠了他們,但卻沒有回答自己對社會有甚麼貢獻、為何別人要供奉他們。西納的描述,我們在香港感同身受,在未有徵求你我同意前,有些人卻自稱代表港人,我們能不認為他們自以為是?自己參與暴動,卻自覺高於法律,政府不可起訴他們,這不是病態自戀是甚麼?他們自稱要雙普選,幾年前不接受平衡各方利益的「袋住先」方案,終於使民主進程停頓,有耐性的人是不會堅持一步到位、終致一事無成的。

但西納卻不認為上述年輕人的缺陷是他們的錯,而是美國的家庭教育出了大問題。甚麼問題?美國及香港不少中產的父母,有些流行做法,表面上是鼓勵兒童,但效果往往適得其反。他們老是誇張地讚美子女,讓子女從小到大都相信自己與眾不同,是特別棒的,就算做了錯事,一樣有所獎勵。其次是告訴子女,只要肯夢想,終會成功。此種教育對一些極聰慧的孩子,不能說沒用,有時他們的想像力及創意會因此被激發出來,但對絕大多數的孩子而言,這只是一種騙局,到青少年期間,他們接觸實際世界多了,會迅速發現自己並不那麼特別,很多事比不上別人,自己想要的,十之八九不會得到。他們心理會有很大壓力,甚至容易抑鬱

沉迷網絡世界圍爐取暖

有些年輕人或有能力調整到世界觀,重拾積極性與自信,成為人生贏家。但也有些人欠缺智慧,在挫折中變為反社會,生活上成為宅男宅女,不屑生產。不少人沉迷於網絡世界,得到別人的Like便大喜過望,被Unlike則如天塌下來。西納相信這是因為他們一見到Like,身體內便有多巴胺(Dopamine)分泌出來,感到快樂,效果與吸了毒、喝了酒差不多,會上癮,更離不開網上群組的肯定。雖然這種朋友關係淺薄短暫,但其圍爐取暖的效果,可使他們更排拒外間的意見,愈變愈激,這些我們已經看到。我問過小兒西納此說有沒有根據,他是神經科學的專家,答曰︰「不算無根據,但多巴胺這分子在人類神經系統中的作用複雜得多。

西納也十分重視年輕人沒有耐性的問題,年輕人自以為自己一套正確,而且要一步到位,這與真實世界必起衝突。我相信不少年輕人心中已知他們的運動最終還是會失敗,而且不少人要負起刑責,此種不懂面對失敗的不安,會驅使他們走更極端路綫。事已至此,很難解救,也許讓他們真正負點責任,坐幾年牢,不算甚麼,思索一下人生,想通了,行為良好,便早點放人,社會再接納他們。這對他們的人生,可能更好。

(Sky Post 2019-9-13)

9/13/2019

花園道請願奇哉怪也 (雷鼎鳴)


  香港近年出了一大群人,其存在大大地拉高了港人平均的愚蠢指數。上周日花園道蔚為奇觀,數以千計的人群湧往美國領事館請願。他們當中不少穿着黑衣,也有人戴着口罩,但沒有戴的比例遠高於近日常見的示威人士。他們還唱着不知在哪裏學來的美國國歌,賣力的揮舞很可能在大陸製造的美國國旗。為甚麼沒戴口罩?也許他們生怕領事館的攝錄鏡頭拍不到他們,在將來申請政治庇護,訴說自己是難民時,提不出證據。但不知美國人是否這麼易騙。

  他們有何訴求?其中一個口號是要求美國「解放」香港。這便奇哉怪也,從來只有極不自由的人民才希望被人解放,而且必會把希望寄託在比自己更加自由的解放者身上。但香港歷來以自由聞名於世,怎會找並不那麼自由的美國去解放自己?世上的自由指數排名甚多,較有代表性的有傳統基金(Heritage Foundation)的「經濟自由指數」、基圖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人類自由指數」等。在「經濟自由」上,香港多年來在世界上都勇冠三軍,排名第一,美國則只排第六。每年傳統基金都會派員來港向香港賀喜,我也參加過多次此種慶祝晚宴。在「人類自由」上,香港也甚有地位,全球排行第三,美國則只是排十七,相形見絀。就算在一些分得更細的項目上,如對產權的保護、政府的誠信操守、商業自由、貿易自由、法治力量等,香港的得分全部都完勝美國。

  這些國際研究機構多年來搜得的數據,可大大聲聲的告訴我們,港人若是渴望自由,便真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別的國家羨慕香港的自由還來不及,又怎會有資格來解放香港?美國各項分類指數都低於香港,美國人雖有喜歡當救世主的怪癖,但他們當中知道情況的,恐怕也要為解放香港這一訴求而感到臉紅吧!也許有些更有見識的美國人民還會鄙視周日到花園道的港人。無知是贏不到世人尊重的。

  有些港人的無知又並非只局限於對自由狀況的錯誤認知上,他們對港美的政經關係一樣毫不掌握。有些港人及美國政客常常以廢除《香港政策條例》來恫嚇港人。這個條例表面上是說因香港有一國兩制,環境與內地不同,所以美國會給予香港特殊的關稅地位及一些商業上的優惠,但若香港情況有變,美國可廢除此法。但祭起此條例的人卻忘記或干脆不知兩件事︰第一,中國政府一直都反對美國立此條例,認為它干涉內政,廢掉最好;第二,白雲蒼狗,今天的港美關係與三數十年前已完全不同,從前美國是香港本土商品出口的最大目的地,但今天香港本地製品輸往美國的總數每年只得五億美元左右,微不足道,香港根本毫不倚賴美國。香港的確有很多別個地方的轉口貨輸到美國,但這些與獨立關稅區毫無關係。廢除這條例與否,對港利益根本無關宏旨。

  美國政府今天應已搞清一點,香港在美國並無多大利益,但美國對港輸出份額不低,而且有多所金融企業在港有龐大業務,香港還是美國對外派置情報人員的中心,一旦香港對美報復,美國絕對得不償失。明白此點,便會再對到花園道請願的人群感到奇怪。美國已不敢多提《香港政策條例》,改為考慮推出一個《香港人權與民主條例》,此條例的核心是一旦美國政府認為香港失去一國兩制的高度自治,可制裁中國或香港相關官員。

  此條例看來厲害,其實只是紙老虎。香港政府軟弱,自然會怕了美國政府不敢還擊,但此事涉及外交層面,作報復決策的當然是中央政府。正因為美國在港有巨大利益,中國一旦還擊,美國必定吃虧。此條例尚有另一可能後果,中央為了防止港官害怕被美政府制裁,失去獨立性,必會更傾向於挑選與美國無甚關係的人入閣,這麼一來,香港政府內部的親美力量更會萎縮,不利美國。《香港關係條例》一九九二年訂定後,從未用過,只是擺擺樣子,同理,《香港人權及民主條例》一樣不符合美國利益,立不立法對港影響不大,有人要白忙一頓我們也不用阻止。不過,若美國肯開放移民限額,讓多些港人移民過去,倒是可減少香港的麻煩,只怕美國也不肯這樣做。


(Headline Daily 2019-9-13)

9/06/2019

山雨欲來風滿樓 (雷鼎鳴)


林鄭突然宣布正式撤回《逃犯條例》修訂,但不會設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只答應多委任2人加入監警會,又表明她與官員會構建平台與各方人等溝通對話,並會尋找專家學者探討如何化解香港的深層次矛盾。我聽到這4招後,第一時間的反應是頗感驚詫。驚詫的原因是這4招不可能解決當前困局,為何在香港風雨飄搖之際,還隆而重之耍出幾手廢招虛應故事?

林鄭4招不能止暴制亂

說這些是廢招,不一定指它們都毫無正面作用,而是它們根本不能應對當前最重要的止暴制亂問題。用撤回代替壽終正寢,這本是字眼上的無聊爭議,唯一作用便是對黑衣人說我已讓了步,你們還待怎樣?但對黑衣人而言,所謂5大訴求中,最無價值的便是這字眼之爭,最影響他們利益的,還是會否把近月活動定性為暴動及會否起訴他們而已。給了他們一個撤回的字眼,怎可能叫他們都回家睡覺?對於多加2人到監警會,黑衣人自會嗤之以鼻,不收貨;與各界人士對話,本是舊招,討不了好;找些人研究社會問題,不是不應該,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既然4招都不能止暴制亂,那麼林鄭為何提出?我們需先簡單回顧一下背景,才可判斷得準確一點。

69日有20萬人遊行(主辦單位誇大為103萬)及612日出現暴力事件後,林鄭心神失守,在兩軍對陣時跑出去道歉,犯上兵家大忌,黃營不會因此禮讓,藍營支持者則大量離棄,自此政府兵敗如山倒,暴徒的暴力行動不斷升級,幸好有香港警察支撑大局。政府根本搞不清黑衣人及其背後推手的最終目的,別人是要奪權,甚至推翻政府、搞港獨,政府的退讓成了對方動員的號角。幾個月下來,包圍警署、攻入立法會、塗污國徽、丟國旗入大海、在機場禁錮毆打旅客、在港鐵阻人上班等,在在顯示出這些暴徒不是和理非,撤回條例對他們又何來會有作用?

在最近兩周,又有不少事情密集發生。在一連串暴動後,上周二凌晨傳出政府應啟動《緊急法》的消息,林鄭並無否定或肯定。接着路透社又傳出驚人消息,不知是被人偷錄還是林鄭刻意安排,一段錄音洩漏了出來,顯示林鄭就算不是有去意,也起碼有考慮過這選項。她又表示過情緒曾有很大的波動,這與我的觀察符合。從前見她在電視或公開場合都穿着得美艷大方,十分得體,髮型也一絲不苟,近日卻見她隨便將就毫不講究。穿着本是小事,但卻也能反映到她是無心戀戰

上周五國家領導人之一的梁振英發出一篇《點收科》雄文,指出「狹路相逢勇者勝」,黑衣暴力運動已犯下戰略性錯誤,中央和特區政府可趁勢犂庭掃穴,要責無旁貸地切實執行、徹底執行戰略部署。此文語氣充滿權威性,應是中央最高層授意所寫,否則誰人有分量可叫得動這位國家領導人?

中央盼以《緊急法》穩局面

港澳辦的發言人在本周的記招中指出若啟動《基本法》1814條,並不牴觸一國兩制。《人民日報》的〈人民銳評〉也說止暴制亂是當務之急,容不得猶豫、徘徊和搖擺。這些評論肯定是官方的,甚至是按本子讀出來的。林鄭4招公布後,內地核心的官方媒體有些是不刊登,有些是將其當小新聞在不顯眼處刊登,讀者對此可自行解讀。

從上回顧,我可作幾個大膽推斷︰第一,林鄭走的鴿派退讓路綫已被證明錯誤,不但不能止暴,尚會火上加油,令暴力升級;第二,中央是鬥爭的專家,並不認同林鄭的策略,但卻希望香港事香港解決,最好的局面便是林鄭能通過《緊急法》控制住局面,中央不用出手;第三,林鄭對動用《緊急法》頗有徘徊,這等於告訴中央她已無能為力。推出「撤回」等4招只是自己要撤退的佯攻,不會有實效。

有些人以為林鄭背後有高人指點,是高招,可以引蛇出洞,也可以推高股市,令到沽空者損手。此等言論實屬自欺欺人,3個月來所見,林鄭背後絕對沒有高人,香港暴徒四瀉,那還需要引蛇出洞?港股近日內外交困,跌了不少,已呈超賣現象,周三時有平倉活動,內地經濟又有正面消息,股市大幅上升有何奇怪?按貨幣基礎的數據,近月資金並沒有大額進出香港,有些人亂說一些數字,是混淆視聽。更可能的情況是,林鄭與中央,在如何止暴制亂這問題上有着明顯分歧,結局如何,大家可以自行猜想

 

(Sky Post 2019-9-6)

香港如何走下去? (雷鼎鳴)


  止暴制亂,無疑是香港繼續走下去的必要條件,缺此,香港只會沉淪,其生存的基礎會逐步脆化,再也撐不起這現代大都會。但止暴制亂卻非香港繼續發展的充份條件,香港有一系列的深層次矛盾仍有待化解。

  雙普選是一個重要的社會矛盾。中央政府的態度已很清楚,香港可以普選特首,之後可以有立法會全部議員普選,但普選特首的框架必須按照人大常委八三一的決定。香港有些人認同這框架,我過去也寫過評論,認為這是一種平衡可以接受。若不肯接受的,早日考慮移民是上策,世上本來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當然,若要移民,也需建立自己的生產力,並且要接受外地很多東西發展得不如香港,例如到台灣去,收入便要大跌五、六成。

  另一個突出的矛盾是樓價。此矛盾理論上不難解決,只要不再阻礙政府大幅造地填海便解決到一大部份的問題。若不支持造地,高樓價帶來的痛苦便是自找的,怨不得旁人。過去我也曾多次討論,不贅。

  有另一矛盾是從根本上影響到香港生存的,着實有待我們早日面對。甚麼是港人生存的基礎?我們需要溯本追源地分析一下。

  首先要確立的認知是香港很小,基本上沒有甚麼天然資源,它並非自給自足,有的只是一批有點生產力的人才。沒有天然資源意味着我們必定要從境外買入資源,或乾脆買入製成品。香港的製造業早已式微,在2017年其產
已跌至GDP1.1%,農業、漁業、開礦等加起來才是0.1%,如何可能支撐到港人的消費需求?既然幾乎甚麼都要入口,我們便不能不問,錢從何而來?亦即香港可憑甚麼與人交易,買入種種我們需要的商品與服務?

  靠出口嗎?四十年前,香港是一重要的工業城市,輸入了天然資源或半製成品在港加工,我們可創造價
,輸出商品在全球賺錢,但到今天,香港的本地製造產品出口,只佔GDP1.6%,哪有可能靠此丁點的錢滿足到香港的總體需求?那麼,可以靠甚麼?自然是服務業。

  在2017年,服務業的產
佔了香港GDP92.4%,這包括金融服務業、保險、資訊、商業與專業服務、旅遊、轉口貿易、物流、交通、銷售等等。這些服務業有相當一部份是本土性的,亦即服務對象是香港本地人,例如交通、零售等,消費者大多是港人。但這些港人又為甚麼可有錢去消費?這是因為有一部份服務業是輸出的,對象不是港人。港人在商品消費中要靠進口,在商品貿易上長期有赤字,但在服務業上,出口卻大於入口(我們也要買入外國的服務),有順差,可以抵銷部份或全部的商品貿易的赤字。不過,也不要太高興,根據統計處的貿易數據,2017年商品貿易赤字是4811億港元,但服務業貿易盈餘只是2074億港元,還不足以完全填補缺口,要靠港人在內地或其他地方賺到的錢及外資來港投資來補救。

  若港人能靠服務業賺到更多境外的錢,便愈有能力在港購買消費品或服務,從事本土服務的港人有了收入來源,他們也要消費,會用自己的收入從別的本土服務提供者及入口商買入他們也需要的服務或商品,整個經濟便可運轉下去。這有個先決條件,便是有一部份港人能賺到境外的錢,賺得愈多,經濟愈好。怎樣才可賺到更多境外的錢?這需要另一條件,愈多港人能
有國際視野及熟悉內地,成功的機會便愈大。很不幸地,這個條件近年卻不怎麼看好。內地發展大灣區及一帶一路,是一種機遇,但絕大部份香港的年輕人對此並不感興趣,反而我的母校芝加哥大學視大灣區為全球經濟最有動力的地方,每年暑期計劃派200學生到此實習。

  當然,若能發展出創新科技,也是一種出路,但創新科技的環境與市場都離不開內地,我校也正在大灣區建設新校園,以謀發展。無論高科技也好,服務業也好,同樣需要一大批熟悉世界與中國,能與內地人友善來往的港人參與,若無此賺取境外資金的源頭,本土的消費會萎縮,最先受損的便是不懂中國與世界的人。

(更正:上周本欄有一手民之誤,2017年美國在中國的FDI,是26.5億美元,不是
2615億。)

 

(Headline Daily 20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