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4/2026

自由市場作主體 前瞻規劃非指令 (雷鼎鳴)

 

特區政府6月公布了一份《第一個五年規劃》的諮詢文件,這在一向標榜自由市場不搞計劃經濟的香港,是一個新生事物。

文件中第2頁雖有宣稱「堅持市場主導、政府引導」,但自由市場與政府角色的關係從來都是經濟學中一個核心問題,政府在港要制定「五年規劃」,究竟會把香港經濟推上更高一層樓還是會埋下禍根?自由市場與計劃經濟水火不相容?在某些條件下會否相輔相成?

先從理論上探索這些問題,再看看實踐中的證據。250年前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出版了《國富論》,對自由市場機制有着深刻的分析。驅動企業生產大眾有所需求的產品並非一定因他們道德高尚,處處想着為人民服務,而是他們抱着追求利潤的目的。人民努力工作,是因為如此一來他們收入可上升,改善自己及家人的生活。在自由市場機制下,社會恍如有一雙「無形之手」推動着各種交易,並把資源最合理地配置起來。自由市場的運作不用倚靠參與者的無私奉獻,私利足以使一個個企業、一個個勞動者都成為自帶動力的引擎,把經濟搞上去。另一個重要的優點是大眾並不需要對市場有深入的了解,企業只需盯着產品的價格及生產成本,有利可圖便多生產,無利便退縮。消費者也不用到處蒐集資料,價格負擔得起便可考慮購買,太貴則少買一點。這些簡單的資訊要求及操作,卻足以把一龐大的市場支撑起來,並達致最高效的資源配置。

資本家貪婪 非市場機制之錯

有說市場機制可造就資本家,他們若足夠貪婪,會使其國家衍生出帝國主義,到處侵略,剝奪別國資源。我們要指出,這並非自由市場之錯,而是人性中的貪慾所致。我們更應注意為何西方社會的所謂民主政治制度,不斷產生出一些侵略成性並常常要扭曲市場機制的政客,把注意力放在自由市場機制之上,是放錯了地方。

有了自由市場,政府制定的「五年計劃」還有沒有用處?這要看是甚麼樣的計劃。若政府官員在辦公室中搞搞數據,用電腦分析甚麼東西要多生產一些,甚麼要少一些,並下達指令要市場跟從,多半會出事,因政府對企業的生產能力及成本,與消費者的偏好,很難掌握到準確的信息,更有甚者,人民往往有誘因隱藏與自己利益有關的資訊,政府以錯誤的資訊去做計劃,自然會出事。60多年前中國的大躍進中,各地的地方幹部大量誇大糧食生產,使中央誤以為地方糧產甚豐,沒有把糧食合理配置,以致釀成大禍,餓死了近3,000萬人,鮮明地說出資訊錯誤的弊病。不過,在某些情況下,例如國家處於戰爭或備戰當中,政府及時作出適當計劃,效果卻往往比市場更好。在一些大型的戰略項目中,例如內地要搞「南水北調」,又或通過「一帶一路」與各國通商,沒有政府的推動,都恐難成事。

我們再看看歷史,中國在解放後,搞過多次五年計劃,經濟也逐漸變成指令經濟,城市人民「做又36,不做又36」,農村中則在人民公社吃大鍋飯。這期間,雖有人民付出的巨大努力,造出兩彈一星,人均壽命亦顯著增長,但在70年代中期經濟瀕臨崩潰。蘇聯也用計劃經濟,全國有些商品奇缺,有些則無人問津,經濟終鬥不過主要依靠市場機制的美國而終於被肢解了。這又引致西方國家高度興奮,以為她們的制度已是歷史的最終點,其他人等只能向他們學習。

激勵企業精神 非改造成雷鋒

中國在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卻是對市場與政府的相處之道另作處理。鄧小平的「黑貓白貓」論包含着大智慧,中國大幅釋放出市場力量,整個8090年代都在發揮出企業家的創業精神,人人要找錢,致富光榮,而且中國搞韜光養晦,這正如《易經》乾卦中「潛龍勿用」的智慧,市場經濟頗大幅度地取代了計劃經濟。到了江澤民年代,經濟也許已到了「見龍在田」的階段,頗有睇頭。胡錦濤年代因已參加了世貿組織,市場經濟發展更盛,經濟增長率更快,中國已是「或躍在淵」。

到了今天,已開始進入「飛龍在天」的初階,帶動經濟的主要力量是市場中的民營企業,華為、騰訊、阿里巴巴、小米、比亞迪等最成功的企業,清一色的全都是民企,不是國企。不過,經濟與國力厚積後,我們卻不可忘記凡事不能過度,要有居安思危之心,「亢龍有悔」正提醒着我們。美國90年代時如日中天,但是不懂「亢龍有悔」的智慧,繼續到處欺凌,今天則衰象已呈。

從上所述,我認為香港搞「五年規劃」是可以的,但卻應以自由市場為主體,港人的企業精神一定要激勵並維持下去,這與計劃並無排斥。內地計劃經濟的比重比香港為高,港人可視內地的「五年規劃」為影響香港的條件或機遇,想辦法適應及利用。香港自己的規劃是要制定目標,並找出到此目標的路徑,當中要最大化地利用市場力量。在可見的將來,愛國精神仍未足以成為港人推動經濟的動力,追求合理的私利更加重要,若只是靠把港人改造成「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雷鋒,香港的經濟動力恐會油盡燈枯。

北都拓大學醫療科研 順應市場

北部都會區的發展方向,可給我們不少啟發。在未有經濟基礎之前要求地產商多在此投資,是不切實際之事,不會有足夠積極的成果,但開發高等院校、醫療服務及科研卻是順應市場力量之事。美國排華,香港有大量吸納人才的機遇,但人才來了,到甚麼地方落腳?大學是最好的第一站,人才熟悉了環境後可再參與高新科技及醫療的發展,但大學要有財政力量才能接收這些人才。要有財政力量,大學便要擴容,大量招收內地及一帶一路國家的學生,以其較高的學費支撑大學的擴容,這發展方向符合市場經濟也符合經濟規劃。

(香港經濟日报 2026-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