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2014

再見一代宗師貝克爾 (雷鼎鳴)


53日晚經濟學大師貝克爾(Gary Becker)因手術後的併發症去世,世界又再次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思想家。


貝克爾是1992年經濟諾獎得主,但行內人往往會把這些頂尖的學者再分級,貝克爾則無論怎麼看,都是頂級中的頂級。他芝加哥大學的同事,2000年諾獎得主赫曼(James Heckman),三年多前在貝克爾八十大壽學術晚會中,用了兩個小時圖文並茂總結他的貢獻,並把他與牛頓相提並論,可見他在同行心中的地位。


善用經濟學 解釋世事


貝克爾對經濟學及整個社會科學的貢獻,無論是質和量都是驚人的。港人以至世人所熟悉的「人力資本」(Human Capital)概念,最初便是他的老師舒爾茨(Theodore Schultz,1979諾獎得主)提出,經貝卡爾奠基並發揚光大。他的博士論文《歧視的經濟學》,便一鳴驚人,不但把社會中存在的歧視問題分析透徹,而且還開創了先河,把經濟學的分析工具引入各種非傳統經濟領域中,並且取得極大的成功。所謂的成功,標準是不但能把正規的經濟學構建成對各種世事的解釋,而且其衍生出的理論引伸與預測,都能得到大量有系統的實證支持。我們在香港所見,某些「理論家」胡思亂想後,提出種種假說甚至是行動綱領,但卻只懂穿鑿附會,拿不出證據,這與貝克爾每有一學說,背後都有「十萬大軍」壓倒性的實證支持,不可同日而語。


貝克爾認為經濟學可以很有效解釋人的行為,他以經濟學的分析工具深入到多種問題中,其涉及面之廣,使人讚嘆。男女之間如何找配偶,生孩子時數量與質量如何取捨,市場對不同行業的回報率如何影響學生選擇學科,跨代貧窮的原因在哪裏,罪犯為甚麼都十分理性,所懂的相關法律往往比我們多,人民如何配置時間,用多少時間出外工作,用多少時間在家生產(煮食、教兒育女等),人的價值觀,偏好如何形成,為甚麼會上癮,利他主義是否理性,家庭活動如何影響國民的經濟增長,利益集團如何形成,經濟學如何分析政治與民主等等,這還未有計及他的學生所做的研究。貝克爾被稱為經濟學帝國主義者,甚麼領域他都敢「入侵」,而且解釋力比別的學科更好,他敢於這樣做,部分原因恐怕是芝大一個有百多年的理念,社會科學不用自設籓籬,判斷某套理論的高低,不是看這理論源自哪一領域,而是看它在實證上有多大的成功。白貓黑貓捉住老鼠便是好貓。這裏篇幅有限,詳細介紹貝克爾的各種理論是不可能的了。


我與貝克爾結緣,是在大學三年級,當時,芝大的本科生流行修讀博士生的課程。貝克爾因為名氣大,所以我也跳了兩級,修讀了他著名的301302「價格論」(在別的學校此科被稱為微觀經濟學,但芝大對此不認同),上課的都是準備博士核心考試的學生。他用的課本叫《經濟理論》,因他不相信經濟可分為宏觀微觀,只應有一統一的理論。課本是他的學生把他過去的講義所整理成書的,今天看此書,容易發現日後不少新的經濟理念,已在此書中可找到。貝克爾講解清楚,學生不怕上他的課,這與佛利民的課有點不同,後者太過刺激,學生又愛又懼。香港很多人都知道我喜歡用經濟學分析世間各事物,有時有些新聞出現,亦每有記者要求我用經濟分析這些現象,我此種傾向,顯然是受到貝克爾影響的。


關注中國經濟 望發展良好


多年來,貝克爾常有來港或到內地講學。1993年他到科大訪問,我卻剛好不在。上兩次在港與他吃飯,一次已是2003年,最近一次應是兩、三年前。03年那一次閒聊,小兒其時在芝大讀書,是那裏管弦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但因團內頗有些世界知名的學者,演奏技巧則十分普通,所以不太看得起他們。我當然要小兒尊重這些學者,但貝克爾卻似乎站在小兒一方。最後見到貝卡爾,應是前年秋天,我的舊同事林毅夫在北京大學有朋友替他搞了個六十歲生日會,包括貝克爾在內的多位諾獎得主,用錄像形式傳來賀詞,而在賀詞中,顯而易見,他對中國經濟十分關心,很希望中國能發展得好。林毅夫在訪問芝加哥時,貝克爾亦與另三位諾獎得主與他討論中國經濟。今天,斯人已去,只留下無限的學問與思憶

 

(Sky Post  2014-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