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5/2026

美「結盟」漸瓦解 中國應怎办? (雷鼎鳴)

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上周在新加坡的「香格里拉對話」中發表了一篇演說,其主旨是不會再有保護國,美國不會保護那些自己省錢、不加強自身國防能力,或不向美國交保護費的國家。

這段說話的核心內容,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過去也表達過,但我們依然不可低估其歷史意義,它意味着過去美國長期奉行的「結盟」外交政策,正在走上末路,名存實亡,國際關係將會出現新的格局。中國長期奉行「不結盟」政策,與美國頗為不同,究竟中國從美方的新戰略中可汲取甚麼教訓?自己的戰略有無需要調整?

美促盟友交保護費 變孤家寡人

所謂「結盟」,雖有不同層次之分,我們大體可理解為簽了盟約的國家,需要放棄部分主權,以換取集體的支持力量。較常見的是同盟國中一國若被攻擊,其他成員國有責任派兵相助,但若某國主動入侵別國,前者的同盟國卻未必有責任助其侵略。

我們若看看美國自己的戰爭史,近數十年來只有她侵略別國,未見其他國家侵略她,而每一次較具規模的戰爭中,皆容易見到美國拉了一大批盟國共同行動,以壯聲勢。朝鮮戰爭中,美國連自己共統率了17個國家參戰,另5個國家則只派遣醫療部隊。越戰時,參與戰鬥的盟國降至7國。伊拉克戰爭,美國雖組建了一個名義上擁有48國的「自願聯盟」,但實際派兵助美一臂之力的,只有英國、澳洲與波蘭3國。

到了今年的伊朗戰爭,美國的盟國只剩下以色列一國,歐盟諸國全部拒絕參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因此十分憤怒。從上可見,肯真正替美國打仗的國家,其數量上有自然下降趨勢。這本身已意味着過去美國一出手便有大批附庸跟着搖旗吶喊的年代已日漸消失。

美國過去為何以「結盟」為國策?它的確有好處。一方被襲,自有八方支援,在理想的情況下,每一個締約國都會感到自身的安全更穩固一點。若盟主是武功天下第一的超級大國,敵國要考量的,便是能否應付得了這超級大國的力量。從另一角度看,任何盟國的成員若得罪了盟主,其安全便不再受到保障。既然如此,盟主也可利用這態勢,號令天下,其追隨者莫敢不從!

「結盟」壯聲勢 惟未必履行盟約

反觀中國,因為採取「不結盟」政策,並且有不派兵到外參戰的傳統,一般小國就算明知與中國加強經貿來往對己大有好處,也不一定敢選邊站在中國一方,因為若她們遭到美國或敵國襲擊,中國並無責任或承諾派兵拯救她們。

凡事有利便可能有弊。美國要廣招跟班,並非沒有成本。成本之一便是要維持足夠能力保護其盟國的利益,且要盡辦法說服盟國,順從了這個盟主,便再也不會吃上大虧。在二次大戰後,美國國力如日中天,且為了要對付蘇聯,對自己的盟國不會太苛刻。時移世易,蘇聯解體後,中國又尚未成為超級大國之前,美國仍能呼風喚雨,慢慢便養成了她比前更傲慢的態度。經過幾十年,美國的國力日衰,中國卻蒸蒸日上,美國本應要加強攏絡盟國才能鞏固自己地位。但特朗普政府受困於財赤,無法財大氣粗,便開始打自己小盟友的主意,要他們交保護費,又威脅徵收高關稅,甚至有吞併加拿大、格陵蘭等有損忠實盟國利益的打算。

這便打碎了「結盟」的基礎。「結盟」有一個天然的缺陷,大家雖簽了約互相保護,但誰敢保證真有事時各國都會信守諾言?中國的古人有智慧,早已洞悉「盟約」不可靠,所以利用各種方法增加毁約的成本。「盟」之一字,在甲骨文中看似是有血滴到一器皿之上,立約之時也有「歃血為盟」,把動物的血塗到嘴上的儀式,這便是利用鬼神作監管,以期大家害怕被鬼神制裁而不敢毁約。中國古代亦有通過聯婚或互交換人質的方法,去保證各方不會違背諾言。

雖則如此,「盟約」還是不甚可靠,曾有政治學者把18162003年的數據找來,發現只有約50%的國家會履行盟約。幾年前有研究者把數據庫擴大,發現在1945年以前,履行盟約的有66%,但19452003年,履約率已降至22%。特朗普擺明車馬,不交保護費便不會保護盟國,這本身便有違「結盟」的精神。

京發展戰略夥伴關係 聚焦經濟

在伊朗戰爭中,美國是侵略的一方,卻要其盟國參與一場美國自己也知道是無謂的戰爭,別人不理美國十分合理。但美國的「結盟」體系,也瀕臨瓦解,難怪美國前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公開批評,现在不是America First,而是America Alone,美國變成了孤家寡人。

中國的國策是「不結盟」,但願與各國發展「戰略夥伴關係」,又利用「一帶一路」、「金磚國家」、「上合組織」等等經濟成分較重的協議去代替有軍事性質的盟國協議。有美國締建「盟約」的正反經驗作參考,中國不會太相信「盟約」的可靠性,另一方面也不想太捲入與本國無關的事務。這態度也十分合理;但將來美國若退出國際事務,留下來的真空,卻可能不得不由中國去承擔,我們要有心理準備。

(香港經濟日报 2026-6-5)

5/29/2026

北京遏美巧布局 兩岸統一時機近?(雷鼎鳴)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訪華後,中美在台灣問題的博弈上有何變化?中國收回台灣的時機是否更近?



先說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戰略。這有傳統沿用的思維,近日亦出現新的變數。



美國沿用了幾十年的戰略,可用「戰略性模糊」去描述。美國歷屆政府其實深明統一問題對中國的重要性,但美國故意擺出一副姿態,既口頭上說知道中國對台灣的立場,即只有一個中國,而台灣又是中國的一部分,並且尊重中國的立場,但同時又反對中國或台灣單方面改變現狀,並時不時對台售武。



此種立場的意義是盡可能阻止台灣回到中國的懷抱,但又未至於與中國撕破臉皮,要知道,中國的國策是誰承認或支持台獨,便會與這個國家斷交,現時全球各個與中國建交的國家,都清楚明白中國的立場。美國不敢和中國斷交,損失太大。



此種故意含糊的立場頗為厲害,也的確起到延遲中國統一的作用。美國知道中國的領導層有底綫思維,既然美國不明確承諾不會用武力助台,那麼中國便須把美國武力護台這一境況當作真實,進行統一行動前先會對此有充足的準備才會動手。美國的反制可以是軍事的,也可以是經濟、科技及外交上的。



美國此種如意算盤並非恒久都可打得響,假如中國的軍事及綜合實力足夠強大,便可把整個牌局倒轉過來。不再是中國因顧忌美國的干預而投鼠忌器,而是讓美國知道,若她阻撓統一大業,美國會失敗,擋也擋不了,而且會蒙受巨大的損失,偷雞不到蝕把米。球到了美國那邊看她敢不敢接。



前美卿也稱 難與華單打獨鬥



中國的實力已達到這條件嗎?恐怕已到了。我這幾年來在本欄多次指出,中美若在台海附近發生軍事衝突,中國會勝,美國官方多次的軍棋推演亦得到同一結論。近年中國軍事力量進展驚人,此種態勢更是明顯。經濟方面,美國的關稅戰及科技限制戰已經完全失敗,我過去多有論證,但到了今天,美國才心知肚明。美國前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在2021年的阿拉斯加會議中還想採取所謂以實力為基礎、居高臨下的談判策略,但最近他已公開表態,若美國沒有盟國幫助,與中國單打獨鬥,可能已不是對手,更何況戰爭在地理位置上對中國有利的台海?



在此態勢下,美國需要變陣。把日本拖入,讓她威脅中國,可多頂一會,但其實這也改變不了大局。世事如棋、白雲蒼狗,今天的日本實力與中國相差甚遠,若無美國撑腰,日本縱然不忿,也不敢在台海對抗中國。美國若自己都退,日本不敢不退。

對美國而言,她從來不是真正關心台灣,她只是希望利用台灣來遏制中國的發展,並且保證台積電為其所用。但時移世易,台積電部分已被掏空至美國,而且共和黨的選情出現不利情況,特朗普要扭轉局面,經濟上要得到中國的合作。



在伊朗問題上,亦要有中國的支持,所以他目前不願得罪中國,過去幾年的抹黑中國暫時大幅減少,他的媳婦回來後,大讚長城及整個旅程,說若10分滿分則要給12分。特朗普要擴建白宮的宴會廳,重要原因之一竟是怕招待習近平時不夠排場,此等情勢,是過去幾年都不可能的。



特訪華晤習 或被說服減阻撓



特朗普急着要把反華活動降溫,否則如何能在今年9月習近平訪美時製造良好氣氛,從而利用習為自己拉票?特朗普重提他第一任時對台的判斷--台灣離中國大陸很近,離美國很遠,他不願為台灣打仗。本是反華的鷹派魯比奧(Marco Rubio)亦認為,中國是想和平統一台灣。既然是和平的,賣軍火給台灣便不需要了。這種種新的放風,顯示習近平與特朗普用在討論台灣的3小時中,或許美國已被說服,認清形勢,對和平統一減少阻撓。



眾所周知,特朗普並非是一個能推行穩定政策之人,他現時的態度會否過一陣子又改變?這當然可能。但中國用的是圍棋策略,着重布局,製造形勢,使美國不得不採取中國願意見到的政策。當中的關鍵是科技與經濟的實力,人工智能、芯片、航天、太空探索等等中國都有重大突破,製造業更是一馬平川,引領全球。



特錯誤戰略 反造就中國發展



美國愈來愈要與中國和平相處,否則必蒙其害,特朗普如何精神不穩定也改變不了這大環境。正因為特朗普一系列錯誤戰略,遏制中國不成,反而造就了中國的發展。「川建國同志」的名號,並非浪得,中國可能還希望共和黨一脈能繼續掌權,從而保持穩定環境。



中美關係的微妙變化對中國的統一大業非常有利,台灣島內也有不少明白人看到新形勢。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大陸大有可能加強對台灣人民的號召,增加交流,鼓勵他們多到大陸訪問。台灣人民愈了解大陸,美國便愈會發現阻撓統一的政策無補於事,反而對美國不利,特朗普任內,我們可能見到中國的統一大業有有巨大突破。



(香港經濟日報 2926-5-29)

5/22/2026

狂人打爛美國牌 京促互利穩關係 (雷鼎鳴)

 中美峰會結束,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談了些甚麼?是否各有所得?我們要弄清楚雙方的訴求及手上各有甚麼牌可打。這先要分析他們正在面對的大環境。



美國本來手上有很多牌,她科技、軍事、軟實力都曾領先全球,但她正經歷着帝國的衰落,很多牌都打爛了。這絕對不是我的主觀判斷,而是有大量事實所支持。



據丹麥的一個民意調查機構Nira Data今年3月19日至4月21日所作的調查所顯示,在68個上榜國家或地區中,各國印象最佳的,第一名是瑞士,美國則已跌進負數,排64,只比排65的伊朗高一名,以色列第68,當了個包尾大班,是世人觀感最差的國家。香港排23,中國排38,要知道,這是對中國懷有偏見的西方世界所作的排名,中國不會高分的。



美聲名狼藉 成全球安全最大威脅



Nira的另一排名,則顯示在85個國家中,有65個視美國為全球安全最大的威脅,10個選了俄羅斯,7個選了以色列;至於中國,也有一個國家視她為最大威脅,這國家是日本。從這些數據中,我們可見到美國在國際上已聲名狼藉,軟實力也銷毁得頗為嚴重,這倒是咎由自取,使親者痛、仇者快。特朗普若非胡亂加關稅,想奪取格陵蘭、加拿大、又綁架了委內瑞拉總統,攻擊伊朗、縱容以色列在加沙搞種族滅絕,何至於此?



特朗普急需的是搞好經濟,希望今年的中期選舉不致一敗塗地,若共和黨失勢,他下台後大有可能面對大量州法庭的官司(他只可赦免自己聯邦法庭能審判的罪行),況且美國政府已欠下39萬億美元的債務,壓力沉重。所幸者,美國科技實力雄厚,可吃的老本不少,但也不是可無限量透支的。特朗普所率的訪華團有多位科技及企業巨頭,正反映出他的訴求與經濟密不可分。



中國要求穩定國際環境 收回台灣



中國所要的是甚麼?兩大訴求,第一個是穩定的國際環境,第二個是收回台灣。



外部環境變化,中國的發展政策便需調整。本來這也沒甚麼,中國的適應性很強,過去幾十年的國際秩序是美國建立的,但實踐計劃經濟的中國一樣可如魚得水,使人驚歎。但若世界環境波動太頻太急,沒有哪個國家受得了,訂好的戰略也要朝令夕改,生產效率大跌。



過去幾年,特朗普正是此種不穩的始作俑者,累己累人,大家都要把美國視為靠不住的實體,避之則吉。中國早已看通當霸主不會有好下場,沒興趣加入G2,不會稱霸,她要的是貿易投資,悶聲發大財,美國不再上下折騰,世界便會穩定很多。特朗普的以製造不穩定性為戰略手段,已嘗到苦果,習近平現時勸告他,比幾年前更具說服力。



至於台灣問題,中國然會推動回歸,但愈和平的回歸,將來的政治代價便愈低。特朗普在訪問中說,台灣在9,500英里之外(台灣其實離開美東岸也沒有這麼遠,特朗普地理不合格),離中國只有59英里,他不想美國去打仗。這其實是他一貫的看法,在第一任時也表達過,但訴諸於政策,他必須用模糊含混的說法。若他明言不會支持台灣,那麼台北政府恐會立刻崩潰,美國的武器便再也賣不出。他要保住民進黨一丁點的希望,才能把第一島鏈的效能延長,遏制中國的期限更長,也可有更多的時間把台積電掏空(他宣稱台灣的芯片工業都是從美國偷去的),送到美國。美國的態度,中國哪會不知?



談判要看雙方手上有哪些牌。美國有很大的消費者市場,金融業發達,美元霸權在自己手上,有些科技如芯片依然領先,人工智能(AI)不弱於中國,軍事實力強橫,有日本等聽話的盟國,世界多個國家在美國多年積威之下,就算心中不忿,也不敢不支持她。但這些原本是有力的牌,已慢慢被反制或已失效。



正如上文所說,美國的名譽已損毁不少,借用前美國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的名言,做美國的朋友是致命的。美國科技之所以發達,建基於她過去願意大量吸納世界頂尖人才,在科研投放上肯花本錢,其大學質量全球最高(我對英國的一些商業機構搞的大學排名,一向抱懷疑態度),但這些優勢,都不斷被美國政府破壞。大學被大幅削減經費,頂尖人才遭到政治與種族打擊,紛紛求去,大學的吸引力也減弱。至於日本等盟國,實力遠不及中國,樹倒猢猻散,美國找她們打代理人戰爭,中國根本不怕。



中國稀土牌 打擊美科技及軍工



中國在經濟上有眾多的牌可打。除了大力開拓美國以外的市場及中國的內需外,多種科技及軍事工業的突破,已等於打廢了美國的牌。中國的稀土政策尤其厲害。美國並非在技術上無法提煉稀土,我去年在本欄《京打稀土牌奏效 擊中特朗普要害》的文章已有論述,但中國若是願意隨時可用白菜價打殘任何意圖生產稀土的外國企業。所以去年10月出台的稀土出口管治法規,也不是把稀土完全封死。今次峰會後,白宮在周日所發的「通稿」也只能說中國肯考慮美國對稀土出口的關注。美國前商務部長駱家輝在訪談中也認為,中國不會輕易放寬稀土政策。



中國對美的總體戰略似乎是這樣:在貿易及投資上,繼續實施一些對雙方都有利的政策。對特朗普曉以大義,雖然是對牛彈琴,但曉之以利,卻可日漸使他認識到和中國合作,追求穩定關係,遠比搞對抗對美國有利。在台灣問題上,則要美國早日覺悟,她要擋也擋不住中國,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以換取更大的利益。



(香港經濟日報 2026-5-22)

5/15/2026

中國從不好戰 西方「強則必霸」 (雷鼎鳴)

 戰爭是種成本很高的行動,若非被侵略無法不抵抗,發動戰爭的大多都認為可得到回報才會這樣做。回報的常見例子是掠奪回來的資源與土地。由此可見,好戰的國家大有可能都是掠奪成性。

那些拿着槍炮攻打別人卻扮正義的國家,信不過。當今或甚至歷史上最好戰的國家是誰?美國推不掉這身份。但不要忘記,美國與英國同文同種,美國是英國的衣缽傳人,所以世人往往把她們都統稱為盎格魯-撒克遜(Anglo-Saxons)種族或文化。我不認同種族主義,但英國及美國是否性好掠奪,「強則必霸」仍是值得深究。



發動戰爭成本高 需有足夠回報


24年前我有次在墨爾本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有位與會者在討論一些涉及歷史的經濟問題時,突然說「英國人有時真的很壞」。這位仁兄是誰?是2024年經濟諾貝爾獎得主之一的約翰遜(Simon Johnson),他原籍英國,是位懂歷史的有識之士。我們若要細數英國過去如何掠奪別國的土地財富,真是罄竹難書。通過鴉片戰爭搶掠中國的財富與領土,大家都熟悉,我便省回筆墨,不說了。



同理,美國白人屠殺了近九成的印第安人奪得美洲大地,此等行為也足以使他們失去譴責別人的資格。下面列出的一些歷史例子較少人知道,但卻可助我們對所謂的盎撒人的行徑有更深的了解。



現時英國的國王從前叫威爾斯親王,威爾斯(Wales)是聯合王國的一部分。「威爾斯」這個詞是從「wealh」演變過來的,後者的意思是「外人」、「陌生人」、「僕人」。盎撒人從德國西部移民到今天的英國,並把在公元前2000年便住在那裏的凱爾特人(Celts)逼走,鵲巢鳩佔,並替其新的居住地起了一個帶貶意的名字耀武揚威,不是掠奪是甚麼?



也許這歷史事件年代久遠,代表不了甚麼,那我們看看近代史。今天的中東是個火藥庫,為何如此?這還得「歸功」於100多年前英國政客的手段。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曾雄霸歐亞非近600年的鄂圖曼帝國已沒落至被稱為「歐洲病夫」,其末代蘇丹雖曾嘗試改革,但回天乏力,終被所謂「年輕土耳其人」(Young Turks)的軍事力量奪了權。其時鄂圖曼帝國雖窮困不堪,但愛國心使然,人民仍窮三年之力捐到足夠的錢,委託英國的造船廠替他們打造兩艘先進艦隻,情況與晚清洋務運動時找英國造艦有些相似。不料,在戰艦建好後,其時,主理英國海軍部的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竟下令把這兩艦據為英國所有。此乃明火執杖的搶掠,鄂圖曼帝國人民憤怒之極,他們卻尚未知道,原來在這之前,英法強權已在商討如何瓜分鄂圖曼帝國,這與中國近代史何其相似!憤怒的帝國遂決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與德國而不是英國結盟,並打得有聲有色。以致在一場攻防戰中,英國將軍要帶領1.3萬名士兵向鄂圖曼投降。



英國人在戰場上不一定是常勝雄師,玩弄手段卻是高手。隨後他們通過威迫利誘扶植了一批等着英國庇蔭的王公子弟,人為地把阿拉伯世界強行劃分為22個國家,這些國家的劃分並不理會宗教、地理、種族,目的便是要她們內部不斷有衝突,需要求助於英國。這些國家的領袖自然也要英國同意才能坐得穩。今天中東的動盪,包括巴勒斯坦問題無法解決,都根源於此。



英美同樣好戰 德法日也曾掠奪



回到中國。抗戰時期蔣介石最痛恨的人是英國人!其時英美需要中國牽制着日本,從而可把更多的軍力放在歐洲戰場,所以中美英三國結了盟。1941年12月23日蔣介石在重慶還主持過「中英美聯合軍事會議」。但英國的代表魏菲爾(Archibald Wavell)上將卻極度傲慢。



更有甚者,當時中國倚靠滇緬公路為生命綫,接通到緬甸。1941年12月18日,在蔣不知情下,英國沒收一艘載滿美國援華物資的船隻Tulsa號,在1942年1月1日英國又再把另一艘船及其物資據為己有,以致蔣在其日記中表達他認為英國人比日本人更壞的看法。蔣在日記中曾寫道:「英人之貪詐自私,毫無協同作戰之誠意」,「從此可知英人之陰狠奸猾」。此事在我舊同事齊錫生教授的800頁巨著《劍拔弩張的盟友》中記載甚詳。



若論被搶掠的嚴重性,中國可能還比不上當過近200年英國殖民地的印度。據印度學者Tharoor的估計,在19世紀,印度每年約有GDP的8%被英國轉移走,其他侵害掠奪同樣驚人。以致Tharoor經計算後,認為英國欠印度的賠償,起碼是英國一年的GDP。



英國現在是衰落了,但她借屍還魂,有美國作為繼承人。美國意圖控制委內瑞拉、古巴、伊朗,又想吞併格陵蘭、加拿大,雖然都不大成功,但其帝國主義心態十分明顯。正如上文所說,英美都被視為盎格魯-撒克遜人所主導,但我們能把掠奪視為這個種族的民族性嗎?我不同意這觀點,德國、法國、日本等也曾到處掠奪,可見這並非英美特有的民族性。



強盛時伸展霸權 惟不適用中國



較好一點的解釋是「強則必霸」,包括英美在內的西方國家在強盛的時候都會伸展霸權,攻城掠地。政治學家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認為,「強則必霸」是國際上有規律性的行為,所有國家都會這樣。但他在此事上錯了,此「規律」對西方有效,但不適用於中國。歷史上中國並無把不屬於自己的資源搶過來,也不去佔領別國,從前皇帝雖收到「朝貢」,但皇帝賜給藩國的禮物,價值往往高於收到的朝貢。中華文明懂得「強則必霸」的國策對己有損害,不行此策。


(香港經濟日報 2026-5-15)

5/08/2026

美行刺「文化」5特點 暗殺背後真相 (雷鼎鳴 )

 

特朗普(Donald Trump)說當美國總統是一危險的職業,他的潛台詞是總統常要面對被暗殺或行刺的風險。

他這次倒不算說謊,過去幾年,確曾有多宗試圖行刺他的事件,最新一次是425日白宮記者晚宴,有個教師在宴會所在的酒店持槍射擊,最危險的一次則是2024713日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巴特勒(Butler),特朗普的右耳被射中,險些死掉。

我們若深入分析各次的總統刺殺案,當可發現這些案件背後,大有可能都隱藏着重大的陰謀,並非一些無名小卒跑出來胡搞這麼簡單。明白暗殺背後的真相,我們便掌握了美國,以至世界政治一個很重要的部分。

對象無分國內外 旨在政權更迭

對暗殺有着很仔細研究的,當推一位嚴肅作者道格拉斯(James Douglass),他去年出版了一本巨著《Martyrs to the Unspeakable》,是分析4位美國名人,約翰甘迺迪總統(John F. Kennedy)、馬爾科姆(Malcolm X)、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及羅拔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的被行刺的大作。此書用大量證據揭露了美國政壇一些不能明說的秘辛,讀之使人警悚,原來世上竟有這麼多沒有道德底綫之輩,而他們卻擁有對世界的巨大影響力。

美國的行刺「文化」有幾個特點。

第一,行刺的對象無分美國的國內外,外國政要可殺,本國政要也殺。我在本欄曾引用過康乃爾大學教授奧陸基(Lindsey O'Rourke)用解封了的資料所作的研究,19471989年美國共在外國進行過64次隱蔽的政權更迭行動,其中便包括了暗殺。若我們把年期推到現在,二次大戰後隱蔽式政權更迭行動很可能已超過100次。至於對內的暗殺,遠的有上述4位歷史人物,及80年代的列根(Ronald Reagan)總統被行刺,近則有針對特朗普的多次暗殺行動。

第二,策劃暗殺的,很可能都是「軍工綜合體」(MIC),這些利益集團的具體行動執行者很可能是中情局。它們進行暗殺的目的是政權更迭,亦即在國外或美國國內,去掉不對它們胃口的政治領袖,改為它們喜歡的新領袖。

美國與以色列多次合謀,炸死伊朗的領袖,已是世人共知的事實,美國政府也直認不諱。當然,我們都知道,伊朗的不少領袖被殺了,但其政權卻更加鞏固,被殺的領袖成了烈士,反而容許新一批更堅決、更有謀略的領袖湧現出來,美、以的意圖完全達不到。

但這裏有一個問題:「軍工綜合體」(內含中情局)是否聽命於美國政府?或是一個可以獨斷而行的獨立王國?答案從一些例子可見一斑。196111月,甘迺迪總統因不滿中情局提供有關古巴豬灣的錯誤情報,把其局長杜勒斯(Allen Dulles,曾任國務卿的杜勒斯之弟)炒掉,但後者卻可通過其手下漢姆斯(Richard Helms)把持着情報,使甘迺迪继续成為系統的局外人。

再以近期伊朗戰爭為例,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謊稱若炸死伊朗的領袖,伊朗便會垮台;中情局深耕伊朗多年,不會不知此說乃彌天大謊,但他們卻不去提醒特朗普,這意味着他們跟以色列是同一鼻孔出氣。其實早在艾森豪威爾(Dwight D. Eisenhower)離任總統時,他的演講便警告要提防「軍工綜合體」把持朝政。若總統能控制到「軍工綜合體」及它的組成部分中情局,他又何需要提出這警告?

涉軍工綜合體中情局 真相難現

第三,暗殺行動都是經驗豐富的中情局小心策劃的,一般人等根本看不出真相。行動的一個重要細節是千萬不能讓人知道策劃者是中情局,推出到台前的槍手多半是代罪羔羊。中情局總會設計出一個論述誤導調查,但這未算厲害,他們的行動指南必會在虛假的論述中,再暗中埋下多個其他誤導性論述,當第一個錯誤論述漸被識穿再也守不住後,一早已隱藏着的另一錯誤論述便會被「洩露」出來代替原本的論述,如此類推,總之真相永遠不能見光。此種隱蔽性有時還會出動到另一招,甘迺迪總統在19631122日被暗殺後,接任總統的約翰遜(Lyndon B. Johnson)竟被說服委任被甘迺迪炒掉的前中情局長、與「軍工綜合體」淵源深遠的杜勒斯去負責調查這案件,這足以把一切不利中情局角色的證據都抹走掉。

第四,特朗普第一任時的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曾公開說過,自己做過中情局局長,而中情局會訓練從業人員如何說謊及偷竊。更值得注意的是,曾當過多年中情局反諜報主管的安格爾頓(James Angleton)的證詞。此君1987年去世前,已深悔自己快將惡貫滿盈,並相信自己會與其他中情局同事將會在地獄相聚。他被問及為何中情局會設計出這麼多陰謀時,答曰,中情局升遷的標準之一是你會否說謊,說謊能力愈高,升級機會便愈大,久而久之,上層之人全是說謊者,他們便會更偏好僱用新的說謊者,如此企業文化,會主持正義才奇怪。

甘迺迪兄弟被殺 或牽涉以政府

第五,這些暗殺行動與以色列政府很可能有密切關係。暗殺伊朗領袖與以色列有關已是人所共知,最使人警覺的是甘迺迪兩兄弟的被殺案。甘迺迪兄弟的父親約瑟,與猶太人關係很不好,甘迺迪總統本人則對以色列有兩件事強烈不滿,第一是以色列佔據了巴勒斯坦人民的土地後,並不理會他們死活,甘迺迪對此很反感。第二是以色列在60年代秘密發展核武,甘迺迪堅決反對,他不斷對以色列限期施壓,後者虛與委蛇,到後來敷衍不過去,甘迺迪總統便被幹掉。5年後,眼見與他關係密切的弟弟羅拔在爭取選總統時氣勢如虹,大有機會當選,于是他也殺了。行刺者被認定是一名叫索罕索罕(Sirhan Sirhan)的人,但多年後卻被發現根本不可能是他,道格拉斯一書對種種細節描述詳盡,內地出版社應把它譯成中文。大家自行判斷其證據是否可信。

(香港经济日报 202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