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2026

伊朗洞悉狂人弱點 能否更迭美政權?(雷鼎鳴)

油價飛升,霍爾木茲海峽被伊朗封鎖,以色列及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被伊朗的無人機及導彈炸得滿目瘡痍,美國軍艦退避三舍,不敢攖伊導彈之鋒,卻叫別國派艦到霍爾木茲海峽向前衝,這些國家都不願參戰,顧左右而言他。

中東的美國盟國在228日美以動武之前,已顯出不再信任美國的「保護」,土耳其及沙特寧信巴基斯坦的核子傘,要與她結盟。這些現象都顯示,伊朗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被美以暗算後,整個國家有如脫胎換骨,五千年文明古國的精氣神一下子回來,變得十分強大,拿捏着世界經濟的能源命脈,對美開出的停火條件十分強硬,包括要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受審,美國軍事基地從中東全部撤走,所有對伊的制裁要廢除等。在電視所見,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面色蠟黃,眉頭緊鎖,與幾周前自吹贏麻了的時候,判若兩人,誰勝誰敗,一目了然。如此以弱勝強的歷史事件有極豐富的信息值得我們仔細領會。

1953年美國扶植了巴列維(Reza Pahlavi)坐上伊朗王位,美伊關係甚好。但巴列維獨裁,1979年被人民推翻,伊朗轉為神權掌政,與美關係轉惡,1995年起美對伊開始實施禁運,伊朗經濟損失以千億美元計。面對美國及以色列的威脅,伊朗開始秘密發展核武,但哈梅內伊等領袖,以核武不合伊斯蘭教義,對是否搞核武十分猶豫。20157月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連同聯合國安理會的五常國加上德國,終與伊朗簽下一個簡稱為JCPOA(聯合全面行動計劃)的協議,伊朗不發展核武,已經煉製的濃度尚不足成武器的鈾235會被稀釋,並定期給聯合國檢查監督,伊朗則可取回被制裁所失去過千億美元的資產。

美斬首愚蠢 滅伊管治權威更難

不過,20187月特朗普認為這條約太軟弱,退出協議,伊朗唯有收回可製核武的鈾,將其藏於深山九地之下,美以找不到也炸不到。去年6月特朗普派軍機轟炸伊朗,自稱已完全摧毁伊朗的濃縮鈾,現在又說要打殘伊朗,以免其擁有核武,前言不對後語,語無倫次。

228日美以與伊朗正在談判,且有進展,哈梅內伊亦在家中現身,美以得到情報,立刻派機去炸死這位伊朗最高領袖。這個斬首行動戰術上完美,但戰略上其犯上極愚蠢錯誤。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佩普(Robert Pape),用了20年時間研究美國對伊的戰爭,他又曾被多次充當白宮顧問,並著有大量稱為「戰爭升級陷阱」(Escalation Trap)的系列文章,是美伊關係的最權威專家。他做個多次模擬推演,今天的發展,包括细节,早亦在他預計之內。

據佩普的理論及判斷,美國政策圈中一直有一種想法,便是把敵國的首領幹掉是最划算的戰爭方法,首領被幹掉後,據這些人的假設,整個國家都會崩塌,政權於是可以更迭到美國所控制的傀儡手中。

佩普根據自一次大戰以來的所有案例,認為這只會事與願違,斬首不會滅掉敵國的管治權威,只會把權力重新轉移,而且會轉移至對施行斬首國更具敵意、更加強硬的新領導人身上。被斬首的會變為烈士,接任者被期望的首要任務便是復仇,誰人採納溫和路綫會被視為賣國賊。此種情況屢見不爽,在伊朗更是如此,再加上美以壓迫了伊朗近半世紀,近日又殺害了百多名女學生,伊朗本來人數甚少的親美派都不敢造次了。

伊打持久戰 美經不起戰爭損失

伊朗對斬首行動的反應非常快,反映他們早已有計劃部署。他們的戰略重點有幾項:第一,以己之長,攻敵之短,用廉價的無人機及不一定高級的導彈把美以昂貴的攔截彈消耗掉。第二,集中火力攻擊美以及其駐軍之地的雷達及相關設施。美軍基地的損失據說只有珍珠港一役差可比擬。第三,伊朗表明,只要有美軍基地,她都可以打,容許美國駐軍的國家若不把美國弄走,便會遭到魚池之災。第四,伊朗控制了霍爾木茲海峽,直接或間接幫助了美軍的國家,其船隻不准通過,掛着中國旗的當然可暢行無阻,若油輪所載石油是用人民幣作交易的,一樣可通行。此舉極有殺傷力,大大的損害美元霸權,對人民幣成為國際交易貨幣有益處。

美國處於很糟糕的位置。過去一年,特朗普對其他國家提出所謂的「對等關稅」,視別國為其隨意可凌辱的對象,又說要加拿大成為其第51個州,格陵蘭要被美國吞併,綁架了委內瑞拉總統及伊朗被斬首後,表明接着會對付古巴甚至墨西哥。美國的軍事史顯示,她有一弱點,便是縱使她每次戰役都可取勝,但卻會輸掉整場戰爭,原因是她經受不起長期戰爭帶來的經濟與生命損失。伊朗顯然已洞悉了美國這個弱點,打算用低成本策略與其打持久戰,其灵感可能受过毛泽东著名的军事理论所启发。

油價飈損經濟 共和黨中選恐大敗

美國已深陷進退兩難的泥沼。她不夠兵力以陸軍攻入伊境,不可能改變到伊朗政權。攻佔海岸的一些伊朗領地無補於事,油船仍會受到伊朗的無人機及導彈威脅。油價持續上升,對美經濟破壞很大。今年的中期選舉,共和黨恐要大敗,可能不少人要跳船反特朗普才能得票。美以本想在伊搞政權更迭,但現在看來,伊朗能左右到美國選情,她把美國的政權更迭掉,機會更大。特朗普最理性策略是止蝕,立刻退兵和談,但他受以色列胁迫,不會敢行此步。

 

(香港经济日报 2026-3-20)

  

3/13/2026

伊朗揪美以死穴 戰事將如何發展? (雷鼎鳴)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雖聲稱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很快便會結束,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局面不會這麼簡單。美以兩國政府已經跟伊朗政府與人民結下血仇,美以無法控制伊朗,戰爭怎可能說結束便結束?

這場本絕不應發生的戰事如何發展下去,深刻地影響地緣政治的權力轉移及全球能源經濟,我們有必要盯着看着,想辦法趨吉避凶。

伊打消耗戰 美速戰速決策略失敗

先要把一些基本事實弄清楚。這並不容易,雙方交戰,對己方都是報喜不報憂,對敵人一方,則說成是一敗塗地,急着跪地求饒。平常控制得沒有這麼緊的資訊流通,也會被策略性的管控着,在此情況下,假消息充斥,我們倒是要多加印證才能減少誤判。

舉個例子,各國的社交媒體及不少資訊平台都有流傳,以色列賴以取得食水的重要來源索雷克海水化淡廠,已被伊朗導彈炸掉,我fact check(事實查核)了一下,發現是假消息的概率不低。但摧毁以色列的民生設施確可以是伊朗的選項,我甚至懷疑分散於全球對美以不滿的網民,正在靠一些假消息來提醒伊朗可以怎樣做。

消息雖頗多噪音,但只要小心分析求證,不理會一些吹噓,我們尚可作出不少較可靠的判斷。今回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伊朗改了領導層後,一洗猶豫不決、被內奸滲透的頹風,她有板有眼符合兵法之道的反擊,使人刮目相看。

伊朗是導彈與無人飛機的大國,它們的精準度及威力,比不過美以,突破美以薩德反導系統的防衞不易,但伊朗懂得利用自己優勢,把低成本且數量眾多的無人機及並不那麼先進的導彈先發出去,耗掉了大量美以的攔截導彈,後者成本比伊朗的付出往往高出以百倍計,在經濟上是完全不對稱的被消耗。更有甚者,美以的防衞彈藥被耗掉後,產能嚴重不足,補充緩慢,伊朗的襲擊到來,也只能逆來順受。

欲伊朗政權更迭 美以算盤打不響

美國派到中東的航母不但要退避三舍,還打算把部署在南韓的薩德系統搬過去多充撑一會,連美國自己的議員也要求其政府解釋武器的成本問題。以色列的特拉維夫被毁嚴重,美國在巴林等地的中東補給基地及大使館亦受重創,稱霸多年的美國何時這麼狼狽過?這次是被伊朗找出了他們的死穴。

美國和以色列向伊開戰的根本目的是想製造政權更迭,換上自己的傀儡領導伊朗,所以一方面中情局及摩薩德兩個特務機構在伊朗煽動反政府活動,另一方面靠經濟制裁去製造伊朗人民對政府的不滿,又以為刺殺伊朗的領導人後,民眾便會揭竿而起,所以認為戰事很快便可結束。

此種判斷顯然錯得離譜,伊朗的繼任人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是被炸死的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兒子,此人據說一早便擔任領導層工作,且懷有國仇家恨,對美以一定強硬,而且美國炸死百多名無辜女學生已引起伊朗人的眾怒。美以又兵力不足,不會揮軍佔領伊朗,改變伊朗政權變得比從前更遙不可及,美以的戰略是全面失敗了。

美國民間對這場戰爭反對率遠高於贊同率,就算是特朗普的基本盤選民也不由質疑,為何美國似被以色列這外國政府牽着鼻子走,不顧美國利益,用納稅人的錢替以色列打仗?特朗普政府拋出的一個答案,竟是宣揚以色列是上帝的選民,美國駐以色列大使赫卡比(Mike Huckabee)甚至認為整個中東都是屬於以色列的上帝應許之地。此種扯着紅旗反紅旗,掛着宗教名義行不義的行為,我們不禁要問,「十誡」中你們犯了多少的誡?「毋殺人」、「毋貪他人財物」、「毋偷盜」、「毋妄證」,還有其他,你們有膽量冒充自己是替天行道嗎?

局勢會如何發展下去?伊朗尚未有足夠實力擊潰美國,但已證明她有能力打殘以色列。摧毁以色列卻不大可能,以色列有核武,因為宗教理由,伊朗過去不願搞核武,但新人事新形勢,我不敢排除其仿效北韓,只要弄出核武美國便再不敢動她。伊朗现更傾向中俄,與美以為敵,是大概率之事。沒有中國,她的經濟復元,舉步維艱。

美應急流勇退 惟難脫中東泥沼

以色列元氣大傷,在加沙問題上已把自己在國際上孤立了,現時又暴露出自己可被打殘的弱點;其防衞系統不可恃。她未來日子不好過。

美國最理性的策略是急流勇退,早點為自己的鹵莽止蝕。特朗普是死要面子之人,他也许會自我吹噓,說自己贏得太多了,贏得麻木了,不妨仁慈一下,不把伊朗趕盡殺絕。不過,他走這條路也有困難,美國整個政圈,包括國會,早被以色列的游說集團把持,以色列不會容許美國從中東脫身的,所以美國繼續泥足深陷、有苦說不出的機會更大。伊朗問題解決不了。

(香港经济日报 2026-3-13)

  

3/06/2026

美國攻伊戰術完美 惟戰略大錯 (雷鼎鳴)

 美國與以色列合作,在上周炸死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與革命衞隊司令帕克普爾(Mohammad Pakpour),出乎中國與美國軍事評論家的意料之外。

他們的主流意見是美國不應也不會對伊朗開戰,況且在偷襲前的幾天,與伊朗的和談還進行得很順利,伊朗一直以來都同意永不製造核武,亦承諾把手中的濃縮鈾從60%稀釋到5%以下。去年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已經說,伊朗的核設施已被美國炸掉,國際原子能機構也聲明,說伊朗並無製造核武。

這些評論家的結論是基於理性分析,知道美以與伊朗開戰對美不利,但他們卻犯了兩個錯:一是低估了以色列政府對美國政府尤其是特朗普的控制能力;二是高估了特朗普的智商,也低估了美國軍工綜合體的影響力。

美殺哈梅內伊 伊朗政權更迭更難

伊朗是中東唯一的一個既不對美國屈服,以色列忌憚,有軍事力量,人口是以色列的8.7倍,土地67倍,有戰略縱深的大國。把伊朗打殘,甚或建立一個傀儡政府,有利於以色列在中東成為超級霸主,更能把巴勒斯坦人民壓制住,所以向伊朗開戰,是以色列的優先策略選項。

但更好的策略是美國代以色列出頭去打此仗。對美國而言,若伊朗聽命於美國,當然也極具戰略意義。伊朗控制着航道計最窄處只有6.5公里的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中東9成產油國都要經此出口。若這戰略咽喉歸美國掌管,她當然十分願意。控制了伊朗也意味着中國的「一帶一路」會受到重大挫折,美國在地緣上亦能直接威脅到俄羅斯的腹地。另一利益便是扼殺了伊朗石油交易的人民幣化,鞏固美元霸權。所以不能說美國對伊朗沒有戰略目的。

不過,有戰略目的並不等同有路徑可達到這目的。美國的中情局本是擅長顛覆別國的專家。去年711日在本欄引用芝大校友政治學家奧陸基(Lindsey O'Rourke)根據解密資料的研究指出,從1947年至1989年,美國共搞了64次使用隱蔽手段的顛覆活動及6次明刀明槍的派兵推翻別國政權,其中包括多次刺殺別國領袖。據經濟學家薩克斯(Jeffrey Sachs)估計,1989年以後這類行動可能有近百次。用隱蔽或半隱蔽手段在伊朗進行政權更迭當然是上策,成本遠低於派兵入侵。

事實上,美以亦曾多次刺殺伊朗的各級領袖,哈梅內伊今回也不是第一次遇刺。當然,美國亦有鼓動伊朗的反對派推翻其政府,並且在伊朗也收買了不少「伊奸」,為其提供各種情報。不過,伊朗政權倒也牢固,未有被推翻,甚至經濟封鎖也幫不到忙。今次終於成功殺了哈梅內伊也沒用。

這反而起到反效果。在空襲中,百多名伊朗女學生被炸死,這等於在伊朗人民眼中,美國與以色列又再與他們結下血仇。伊朗的投降派、親美派日子更不好過,那些「伊奸」更不敢暴露。只靠導彈空襲根本不可能把伊朗政權轉到親美派手中。所以最近美以一連串對伊朗的動作不但無用,還可能使政權更迭更加困難。

伊彈藥足 美以擱截成本貴又缺彈

剩下的路徑只能是派兵入侵,起碼是控制住靠近霍爾木茲海峽的一段陸地。但這卻是賭美國國運的危險策略。伊朗山多有沙漠,其導彈設施分散,以今天美國已衰落並陷財困的國力,最終就算能佔領到伊朗,既管治不了,自己也會深陷泥沼,元氣大傷。況且伊朗擁有數量極多的導彈及無人機,在未被美國佔領前,有足夠彈藥把以色列集中在海法、特拉維夫與耶路撒冷的經濟與科技抹掉。伊朗的無人機數量極多,而且成本不足以色列攔截導彈的十分一。以色列的防衞導彈不够,不攔不行,攔也虧本,十分頭痛。

特朗普自吹可提供無限數量的導彈,但竟想向南韓借走防禦導彈,其缺彈形勢可想而知。我相信特朗普對這些情況根本沒有考慮,他一收到哈梅內伊在家中開會的情報後,便被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引誘發動攻擊。他也許以為攻擊成功了,伊朗便會投降。現在見到伊朗沒投降,反而有板有眼地選擇戰略重地發射導彈與無人機,特朗普一定十分苦惱。

美財困欠民意支持 攻伊恐陷泥沼

影響最終結果的一個重要因素是美國的民意。未開打以前,特朗普民望已插水,他的不支持率是58%,支持率是38%,另又有57%的美國人民認為特朗普把美國弄得愈來愈糟。空襲後,59%的民調回應者不認同這次行動,60%的反對派兵出戰,贊成派兵的只有12%

債台高築、民意不支持的情況下,特朗普若真的派兵攻伊,不啻是越南或阿富汗泥沼的重演,極度不智。

不過,特朗普考慮的不一定是美國的興衰,而是可否扭轉民意。反正現在已有40%的美國人認定他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差勁的總統。若他的豪賭輸了,他的歷史地位只是更壞一點而已。若是伊朗不濟,特朗普成功,他倒是可能翻身,但這機會是很低的。

 

(香港經濟日报 2026-3-5)

 

1/30/2026

特朗普續瘋狂 美禮崩樂壞內亂頻 (雷鼎鳴)

 

特朗普(Donald Trump)的美國到處撩事鬥非,表面看來威風八面,實則內外交困,若不改弦易轍,終會頹然倒下。

美國以平等自由立國,250年前的《獨立宣言》充滿光輝。「我們認為下列真理不證自明: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其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我年輕時讀到這宣言,十分感動,連忙把其《憲法》及《聯邦人文集》也啃了下來。

狂人撩事鬥非 美陷內外交困

今年是美國建國250周年,再對照其政府行為,哪裏還有《宣言》的精神?到處打仗殺人,視性命如草芥,哪有理会生命權?美國不同人絕不平等。露宿者佔據大城市,他們又如何追求幸福?

對外關係上,美國在新時代重拾帝國主義遺風,可稱之為新帝國主義。擄走別人的總統後,要在委內瑞拉重設大使館,並打算派中情局人員進駐看看可否提高控制委國的概率。

特朗普聲稱對格陵蘭志在必得,又認為只有美國才有能力防衞格陵蘭,但其實她才是格陵蘭唯一的侵略者。這種明目張膽的掠奪,把美歐關係都破壞了。歐洲只懂軟弱奉迎,今回遭到羞辱,倒是活該。

西方世界幸好有加拿大,其總理卡尼(Mark Carney)骨頭夠硬,在達沃斯的演說,好評如潮,反而特朗普的演說無甚掌聲,站起身來拍掌的只是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一夥。特朗普推動「和平委員會」,自封為終身主席,一切決定他說了才算,吃相如此難看,有毛病的才會為他拍手。

若與國內的險惡情況相比,外交上的失威還未必這麼重要。年前以色列與美國勾結,在加沙搞種族滅絕,美國人民已然十分憤怒。

近日在明尼蘇達州最大城市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的兩宗槍殺案,震驚全國,且反映出深層問題。

明尼阿波利斯是我十分熟悉的城市,我在那裏唸研究院,度過了頗具生產力及愉快的4年。此地冬天雖然十分寒冷,隨時氣溫可下降至華氏零下4050度,把我鍛練得不大怕冷,但春夏天風光明媚,居民彬彬有禮,十分和善,路上汽車常有禮讓,不似在紐約市開車時,若在紅燈亮時停下來,隨時會被人痛罵為甚麼不衝過去,停在那裏阻住別人。

新聞中看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的人員手拿機槍,頭戴鋼盔並蒙上面具,無法無天胡亂殺人,手段酷似明朝時的東廠西廠錦衣衞,不能不使人懷疑今天的明州是否還是從前的那個?

有一事我曾大惑不解,明州只有極北部有跟加拿大接壤的邊界水域(Boundary Waters),那裏是風景極其秀麗的湖泊湍流,也是號稱美國最後的一片荒原,可供冒險,人一生應到那裏起碼體驗一次,我也曾呼朋唤去过一趟,那裏有熊出没,但不會有非法移民進入的,為何ICE要針對明州打擊非法移民?

特無視法治 明州ICE槍擊惹議

我查了一下資料,原來明尼阿波利斯有50萬新移民,其中13萬至15萬可能是不合規矩的。這些人一部分是苗族蒙人(Hmongs),我見過不少,還有一些是索馬利人。這兩個民族都曾幫過美國對付敵人,所以從前美國便接納了一部分來自他們的移民,他們的親人接着也一批批到達,大多做些建築等粗工,卻絕非窮兇極惡之輩,並且為明州補充了不足的勞動力,但特朗普政府卻要對他們趕盡殺絕。

其實最使人關注的,是美國政府所採取的方法。ICE人員槍殺男護士普雷蒂(Alex Pretti)時,後者身上並沒有武器,有錄影為證,但白宮及政府的發言人卻一口說這護士拿着槍,說謊當作是吃生菜。這些執法人員人人全副武裝,裝備精良,但都蒙了臉。我不由想起數年前香港的黑暴,他們也蒙着臉,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從前我翻過資料,知道人蒙了面,別人不知其身份時,精神狀態會有變異,往往誤以為自己是能力突然提高了的俠士,不辨是非,卻想替天行道,對暴力犯罪的衝動也不會太着意遏制。

ICE的胡作非為,反映了美國社會的禮崩樂壞。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特朗普身為總統,卻視法律如無物,還公開說只有自己的道德可制約自己(誰會對他的道德水平有信心),那麼,他的下屬還怎會理會法治?在一個社會與經濟矛盾都極尖銳的社會,更失去了對法律的尊重,很容易出現互毁性的惡鬥。

美內部互毁性惡鬥 美元堪憂

美國政府要化解人民的矛盾,一種本應有效的方法是提高生產力,改善人民的利益。但美國的情況是每年的消費量大於生產量,所以年年政府有財政赤字,貿易亦有赤字,这很難長久持續下去。

過去美國能做到此點,即開支永遠大於收入,是靠印出來的美元人人想要,所以自印銀紙向外國購物便可。為何別人肯接受美元?其中一種策略是搞亂世界,但不搞亂自己,那麼便會有大量避險資金湧入美國,推高美元滙率。

不過,現在美國自己也亂了起來,美元開始貶值,美國政府尚要到處借錢,特朗普怎會應付得了?難為這位近80的老人。


 (作者事忙,本栏停止4周,36号再见读者)

(香港经济日报 2026-1-29

1/23/2026

狂人四處燃火頭 把美國帶往何處?( 雷鼎鳴)

特朗普(Donald Trump)第二次上任美國總統後,在外交及內政上動作頻仍,到處燃起火頭。

奉承他的「侵粉」會把他視作雄才大略,積極進取,攻勢凌厲;但鄙視他的人會認為他犯上狂躁症,做事沒底綫,剛愎自用,必定失敗告終,自毁霸權。哪一種看法更為準確?

說他動作多多,有大量事實為證。綁架委內瑞拉總統、公海騎劫別國石油,卻依然無法掌控委國內政。曾暗示格陵蘭若不能以每名居民一兩萬美元的廉價買下,即總額低至幾億美元,便會派兵強搶,近日眼看反对声音太大,又说不會用武力。

這位自命為「和平總統」的一國之君,寫信給挪威總理,說因挪威不向他頒發諾貝爾和平獎,所以他也不用純粹考慮和平,而要為美國利益而奪取格陵蘭。言下之意,他過去自稱和平是虛情假意的,目的只是要為自己配上個諾貝爾光環,得不到這「玩具」時,真面目便暴露了。要把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個州的威脅也沒有停止過,把幾乎整個加拿大的4,100萬人民都惹怒了。

亂炒官員趕移民 美變民意分裂國

對古巴、哥倫比亞、墨西哥,言談中也無好說話,似乎等到解決了委內瑞拉、格陵蘭、加拿大等國後,便會輪到她們了。挑起了這麼多國際衝突後,竟又有膽量自封為一個「和平委員會」的終身主席,又說不用理會國際法,能制約他的,只是他的道德觀,但多少人會信任他的道德水平?

在內政上,他已成功把美國弄成一個民意分裂的國家。去年8月,當失業率上升時,他的應對之法是開除那名負責公布數據的官員。聯儲局信守其專業要求,其司法部卻要搞出個刑事檢控,要起訴聯儲局主席。他的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似成為了特朗普的錦衣衞,到處惹火,在明州無端把人槍斃卻不用負上刑責。

特朗普是美國人民選出來的,他的選民,實在欠了美國人民和世界人民一個交代。

特朗普多種動作都有一個共通點,便是訛詐及脅迫,這會否成功?把他說得聰明一點,是他也許感到美國實力衰退,直接控制世界已是力有不逮,所以要退守西半球,再集中力量,把南北美洲都掌控起來,從這裏的國家吸走其資源(除加拿大外,他對這些國家的人民沒興趣,否則不會要ICE把非法移民都趕走),厚殖美國國力,等待時機,再圖稱霸全球。

這套計劃若要成功,需要一大堆條件。最重要的是他對其他國家的打擊是要成功的,而且其他國家見到後都會噤若寒蟬,不敢反抗。若如此,他的確可能對各國逐一蠶食,資源愈多,愈搞愈強,到最後則放眼天下無敵手矣。另一重要條件是美國人民十分團結,都十分支持他侵凌別國,否則美國每幾年換一次總統,政策不易有連續性。

表面看來,特朗普也有些斬獲,委國國力不足,難以抗衡美國,連總統也被擄走。歐盟各國,既有親美的「內奸」,亦欠缺有威望有見地的領袖,一盤散沙,要她們對抗美國?口頭抗議幾聲可以,但既無意志,也無實力,看看丹麥的悲憤便可知。這些國家自從兩次大戰元氣大傷並失去大量殖民地後,心理變得十分不平衡,竟因恐俄而依附美國,但其實歷史上,俄羅斯並沒有侵略過西歐,反而法國及德國都曾侵略過俄羅斯。為何會恐俄並投靠美國?心理因素恐甚為複雜。

特藉加關稅脅迫弱國 美更孤立

特朗普雖有一些有利條件,但不利他大計的更多。我們要先研判一些基本因素,美國人口只是世界的4.1%,產值用購買力平價計是世界的14.8%,貿易總額是12%,要控制世界,經濟實力不夠。軍事實力雖強,但並非無敵手,中俄都有核彈可覆滅美國。其軟實力本來很強,在世界有話語權,但近年連番動作,都使人認為其行為難以預測,各國對他大失信心,如何還有軟實力?

美國所能用的脅迫工具也愈來愈少且失效,來來去去都用加關稅一途,但此法對美國自己的經濟也帶來重大傷害,而且會促使其他國家另謀他法,與美國以外的國家建立貿易協議,如此一來,美國反而日漸被孤立。加拿大近日重建與中國的關係,其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世界經濟論壇的慷慨陈词更是情理兼備,卡尼一戰封神,可算是西方世界最有遠見的領袖,一洗杜魯多(Justin Trudeau)任總理時的頹風。美國尚未控制到委內瑞拉(雖然特朗普自封為委國代總統),加拿大則更難被拿捏,一個失敗接着一個失敗,這自然會造成另一種動力,其他國家更不需賣帳,這霸權如何搞下去?

應對美霸凌 中國反成中流砥柱

中國的國策是不干涉其他國家內政,但現時卻扮演另一角色,多個受特朗普威脅的國家,紛紛要尋求與中國的合作以應付美國的霸凌,中國自動成為地緣政治逆流中的中流砥柱。中國要做的,便是搞好經濟,發展科技,軍事上不搞侵略,有足夠威懾力防衞便可。

美國人民大多善良且理性,其民意一樣可起到對特朗普的制衡作用。對特朗普近期的外交政策已有多種民意調查。只有33%的被訪民眾認同對委國動武。70%的人反對,24%贊同,不需國會同意也可開戰。86%的人反對美國用軍力奪取格陵蘭,9%贊同。55%的人反對用錢買下格陵蘭。這些結果都顯示,特朗普縱有民粹分子支持,但大多數美國人民都不認同其外交政策。失去內部支持,他的霸業終究是鏡花水月。

 

(香港经济日报 2026-1-23

  

1/16/2026

美恐陷委國泥沼 竹籃打水一場空 (雷鼎鳴)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一向自稱是「和平總統」,認為自己應得諾貝爾和平獎,自去年敗給了馬查多(Maria Machado),諾獎失之交臂後,便不再裝了。

他接連對委內瑞拉、古巴、伊朗、格陵蘭發出威脅,接踵而來的,恐怕還有墨西哥、哥倫比亞、加拿大,可能還有其他,真是世界大亂。馬查多識做,竟然說要把和平獎送給特朗普,此人恐怕是想爭取他的歡心,支持自己做委國總統,世事竟如此乖張!

特朗普說自己是委國的代總統,委國的代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立刻還招,表明真正的合法總統仍是被美國綁架走了的馬杜羅(Nicolas Maduro),由此可見,美國仍未能控制到委國,雙方博弈仍在進行中。此事的影響當然不止涉及美委兩國,但因形勢複雜,我們還是應先把美委的歷史及恩怨說清楚,再論其他。

委內瑞拉做了些甚麼,以致美國盯上了她?這要從委國過去近百年的歷史說起。委國近年經濟危機四伏,出現過超級通脹,20162020年實質GDP下降了62%,在經濟上頗為失敗,但其實過去,她有南美巴黎之稱,人民福利極多,為何今天變得如此?

委國石油儲藏量世界第一,但產量卻只是排名第二的沙特的零頭,還一度要從美國進口石油。這要從1909年的政變說起。

那年其副總統戈梅茲(Juan Vicente Gomez)趁着總統加斯特羅(Cipriano Castro)赴歐治病之際發動政變,當上總統。此人得到美國支持,所以對美國大開方便之門,剛好1914年委國發現大油田,於是開放讓美國的石油公司到來投資開採。但這位當過3次總統並一直都是權傾朝野的戈梅茲及其後的領導人,卻缺乏國家發展的眼光,見石油太好賺,便甚麼都不去發展,單靠石油的輸出養活委國。

如此獨沽一味很易使經濟大起大落。1960年她與中東諸國組成OPEC(石油輸出國組織),從石油取得壟斷利潤,1976年她乾脆把石油公司國有化,踢走了美國的石油公司。因油價高企,也是產油國的蘇聯乘勢開足馬力去產油,油價终崩盤,委國收入大減,唯有大削人民福利,民怨引致1989年暴動,死了幾千人。

出口石油不用美元 馬杜羅惹禍

其後,查韋斯(Hugo Chavez)打着改革的旗號在1998年上了台,他見識過削福利會引發暴亂,於是另走極端,福利派得更多,雖然正值中國崛起,世界石油需求更強,油價回升,他一樣把錢花光,無法投資改善生產設施。知道不妥的工程師發動了罷工,卻被大量炒掉,查韋斯索性找親信代替,外行領導內行,石油基建及設施愈發退化,產能下降。

2013年美國突破了頁岩油技術,不用進口石油,委內瑞拉更加不妙。其時已上任當總統的馬杜羅竟靠印鈔票來支撑,但這引起的超級通脹非同小可,2018年物價上升了1,300倍,民不聊生。這時中國帶來了開採委國超重石油的技術及大量購買她的石油,委國看到復甦的曙光。

2025年底,馬杜羅索性宣布新一批石油出口不用美元結帳,這可犯了美國的大忌。

為何如此嚴重?美國是一個高度透支了的國家,每年的消耗大於其產量,但她又要靠軍事力量維持其霸權。美國政府的欠債已過了38萬億美元,2024年財政赤字1.83萬億,貿易赤字9,000多億,欠債所要還的利息超過1萬億,比軍費更高。軍費、利息及退休福利她是減不了的,巨額的赤字會不斷的出現,這如何解決?

凍敵國外滙資產 損美元認受性

最好是有外國政府借錢給她,否則她靠印鈔票只會引致通脹,無濟於事。但外國願意買美國的債券嗎?關鍵是信心,對美元的信心,她將來有無能力還債及美元會否貶值

美政府拼命印鈔票,意味着通脹率隨時會增加,這便要靠加息去加強美債的吸引力。不過,美國及西方國家卻昏了頭,凍結了俄羅斯的外滙資產,對伊朗也同樣對待,委內瑞拉的美元資產一樣也曾被凍結,這些都可以有效地減弱美元的認受性,加息也不一定能彌補。若是真的加息,利息開支更大,財政赤字會壓得美國政府透不過氣來,經濟被陰乾,何來霸權?

美元之所以能維持下去,過去靠其財政紀律,現在胡亂用錢,紀律已失。剩下的是石油用美元定價,擁有美元如擁有石油,後者是美元的定海神針。沙特已同意可用人民幣買石油,若委國也願意,美元霸權會大大削弱。美國不會容許在自己後園看到不用美元仍可買到石油,否則有兵敗如山倒的風險。

上面所述是美國的長遠利益,但特朗普卻不似是一個看重長遠利益的人,況且他對其他國家發出威脅,也不一定與美元有關。因此,他大有可能另有短綫利益的考慮,最直接的利益便是今年美國的中期選舉。

特為中期選舉 到處展示霸權

他的支持者MAGA,有些已「脫了粉」,原因是中下階層經濟未獲改善。要維護支持度,有效的方法便是到處展示霸權,其他國家都要看其臉色,但美國真的可以不理國際法,而且有實力挑釁很多國家嗎?

我不認為她有此實力。一個飽受財困的政府必要計清成本。美國本來在委國要用隱蔽性的更迭政權方法,但沒成功,若是派兵入侵這個面積等於越南三倍的國家,容易掉入泥沼,她不敢。抓了馬杜羅,委國政府如常運作,經濟利益也尚未拿到。

埃克森美孚的總裁伍茲(Darren Woods19日對特朗普說委國不可投資,其法律及商業架構存在問題,美國公司還要面對有敵意的人民。

我有位美國保險業的朋友告訴我,保險公司根本不會承保委國的投資,所以銀行不會提供資金。抓了別人總統,美國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頂多是造成一些短期聲勢,沒有足夠的實質經濟利益,美國耗不起錢。

 

(香港經濟日报 2026-1-16)

 

1/09/2026

美國綁架馬杜羅 恐得不償失 (雷鼎鳴)

 

從軍事行動角度看,美國這次突襲委內瑞拉,無疑是非常成功的,但從戰略角度而言,這次行動卻是十分失敗,不符美國利益,也不符世界利益。

委國有美國、俄國的雷達,也有中國較早期研製並非這麼先進的JY-27雷達,但美國通過電子干擾、斷電、直升機低空飛行等多種手段,如入無人之境,連直升機停下來時也無人將它們擊落,委國國防可算失敗。最要命的是,美國一早便找了內奸(傳聞用了5,000萬美元收買),委總統馬杜羅(Nicolas Maduro)的作息規律及住所的設計,美國掌握得巨細無遺,堡壘崩塌是從內部先出現的。

為何美國特種部隊這麼厲害?最重要原因是顛覆別國,美國經驗豐富。去年7月在本欄引述過康奈爾大學的政治學家奧陸基(Lindsey O'Rourke)的學術著作,據解密資料顯示,自19471989年,美國總共進行過64次隱密的顛覆別國政府的行動,明火執杖派兵直接去進行政權更迭的,則有6次。1989年以後未有完整數據,但其頻率恐怕不會比從前低。其所用的手段使人目不暇給。搜集情報、收買內奸、煽動暴亂、提供武器支持一方打另一方、操控社交媒體、獎賞五毛黨、暗殺、造謠、搞亂經濟以癱瘓民生等等,樣樣成熟,功力精深。

據經濟學家薩克斯(Jeffrey Sachs)的紀錄,1989年以後,明目張膽的顛覆政權又有伊拉克(2003年)、洪都拉斯(2009年)、利比亞(2011年)、敘利亞(2011年)、烏克蘭(2014年)、委內瑞拉(2002年至今),經驗如此豐富,中小型國家如何抵擋?2019年的香港,若非中央支持,恐怕已垮了。

但我們要注意,隱蔽性的暗中顛覆,成本要遠比公然派兵低得多,原因是公開的顛覆政治上會被人譴責,所謂自由民主人權的燈塔會黯然无光。若是行動失敗了,更是面目無光。隱蔽的,反倒可以矢口否認,與己無關。因此之故,顛覆別國政權,能夠用隱密手段的總比公然進行的好。

馬仍是總統 委政權更迭未成功

為何美國對付委內瑞拉,如此明目張膽的視國際法如無物?自2002年開始,美國已在支持委國的反政府活動,2014年又資助反對派,2017年特朗普(Donald Trump)已公然說會考慮入侵委內瑞拉,2019年凍結了委國70億美元海外資產,2017年開始實施多種極端制裁,以致委國實質GDP20162020年下降了62%!縱然如此,委內瑞拉政府依然能撑下來,美國惟有鋌而走險,把馬杜羅綁架回來。但這樣有用嗎?

首先是到目前為止,委內瑞拉的政權並未有被顛覆掉,其最高法院火速審議,其副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iguez)宣誓為代總統,總統依然是馬杜羅。這大有講究,馬杜羅仍是總統意味着紐約的審判根本是違反國際法,而且有了代總統後,便不用大選,不留機會予美國干預。現在的代總統是否頂得住美國的壓力而屈從,言之尚早,但她背後,有位掌有軍政實權從前當過副總統的朝中大老卡韋略(Diosdado Cabello,譯名按西語發音),此人救過前總統查韋斯(Hugo Chavez),瓦解過2002年的政變,聲望極高,且十分反美。特朗普雖大言炎炎,說美國在管治着委內瑞拉,但只要卡韋略撑着,羅德里格斯未必會對美國言聽計從。反之,美國的行動尚會羞辱了委國人民,把各派系團結起來。

連政權更迭也尚未成功,那麼究竟特朗普原本的意圖是甚麼?是為了懲罰毒販,並把不聽話的馬杜羅說成是毒敗頭子?恐怕不是。上月初特朗普才特赦了本來要在美國坐牢45年的洪都拉斯前總統埃爾南德斯(Juan Orlando Hernandez),此君被美國當作毒販,引渡了到美國坐牢,若是特朗普真的在意販毒,為何會有雙重標準放了洪都拉斯這位前總統?

委重石油提煉不易 美獲益有限

為了自由民主人權?若如此,特朗普應支持剛拿諾貝爾和平獎的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但他卻對馬查多大潑冷水,認為她的支持度不夠。當然,也许另有可能,特朗普在争取諾貝爾獎上敗給了馬查多,大失面子,以他性格會把她當作仇人。

為了石油?委國石油儲藏量3,030億桶,世界最高,特朗普對此確然大感興趣。不過,委國的石油有點好看不好用,2023年她的石油出口收益只是40億美元,與儲藏量第二大的沙特的1,810億美元不可同日而語。為何如此?是因為委國的石油是重石油,提煉不易,而且此國基建設施落後,開採、提煉及運輸都有問題。本周初,特朗普突然宣布要把3,000萬至5,000萬桶從委國搶來的石油據為己有。這些油價值約17億至27億美元,數量不算大,美國一天耗油量已有2,000萬桶,也許特朗普也漸明白在委國,尤其是其主權完整的情況下,從石油中得益有限,美國的石油公司是否願意大力投資也成疑。

委不用美元也可運作 危及美霸權

最使美國操心的是委國受美強力制裁下卻仍可生存,且大有使用美元以外的另一種國際交易體制的能耐。美元霸權的基礎是1973年沙特答應以美元作石油的計價工具,若委國及其他國家不用美元也可運作,美元霸權及美債都會有巨大危機。美國綁架別國總統,大有可能加速去美元化,後患無窮,下回分解。

(香港经济日报 2026-1-9

1/02/2026

中國經濟化險為夷 2026年如何走?(雷鼎鳴 )

2025年的世界仍不平安,多處地方戰火未息,人道主義災難頻仍,地緣政治是否複雜,只看外長王毅整年都馬不停蹄往外跑或接見外賓便知。

中國內地一樣經歷着巨變,經濟在高速轉型,去年初的人工智能DeepSeek發布以後,一直都有新科技按捺不住,爭着要橫空出世,使人對中國科技的井噴式發展目瞪口呆。中國經濟這艘巨輪,在驚濤駭浪中化險為夷的能力不容低估。

2025年的經濟數據仍未完全公布,但從已知的,我們已可為2025年的表現及不足之處作出初步總結,對來年及更長遠的未來作出推斷。

無懼關稅戰 貿易順差破萬億美元

去年第一季到第三季的GDP101.5萬億人民幣,扣掉通脹因素後,比2024年頭三季增長了5.15%,成績算是不錯,全年經濟增長率應可達5%或以上,名義GDP可破140萬億元人民幣,這意味着人均GDP10萬元人民幣了。農業在中國經濟結構中,重要性已大不如前,但中國政府素來對食物是否能自足十分重視,去年依然是豐收年,糧產14,298億斤,這大約等於每人平均有多於1,000斤的糧食。我一看自己胃納,每天恐怕連半斤米也吃不了,由此可知,大部分的糧食已跑到飼養業中,人民食肉增加,生活素質上升,若是發生糧荒,不大可能出現從前的饑荒,減低食肉的比例便可,可怕的饑荒也許在中國一去不復返了。

中國的外貿表現值得特別注意。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雖在去年4月時揮動關稅大棒,與整個世界對着幹,也有以此作為工具,遏制中國發展之意,但近一年下來,美國的關稅武器對中國完全失效。2024年頭11個月,中國商品的貿易順差是8,846.74億美元,2025年頭11個月卻已突破了1萬億美元(約77,081億人民幣),這是人類史上首次有國家有過萬億貿易順差,大大加劇了美國對華鷹派的挫折感,在中國順差增幅大於20%的事實前,他們不得不承認關稅對中國的遏制失敗,反過來要與中國合作。中國外貿之所以有如此亮麗表現,得益於她的製造業生產效率驚人,價廉物美,世界無法抗拒,亦得力於中國努力通過「一帶一路」等平台,開闢了新的市場。

昨天的成功並不意味着將來的成功是必然的。中國的經濟能否以5%以上的高速增長走下去?這要我們考慮兩方面的制約,一是供給,二是需求。我深信長遠而言,供給的能力遠比需求重要,若一個國家並無足夠的生產能力,就算人民人人都想多點消費,也不會有多少東西能賣給他們。反之,產量豐足,短綫的需求就算不足,也可通過價格下降及其他調整手段打破需求的瓶頸。古典經濟學中有個叫「薩依定律」(Say's Law)的,認為「供給會創造出需求」(Supply will Create its Demand),便是把供給的重要性放在需求之上。

若以供給作為經濟產值的決定性因素,我們要注意甚麼?中國的GDP會受到有多少資本、多少勞動力、人民的教育水平或技術能力及所謂「全要素生產力」所決定。中國的勞動人口在下降,但教育水平在上升,可互相抵銷。我曾經做過一些計量經濟分析,發現近十多年來,中國經濟的增長近7成來自資本的積累,3成來自「全要素生產力」的進步。

高儲蓄助投資 推動GDP長遠增長

資本的累積來自儲蓄與投資,中國的儲蓄率大約是GDP45%,比不上澳門的58%,但按世界標準,已是極高了。高儲蓄意味着要降低今天的消費,以利將來可以有更高的收入及消費,要保持經濟增長,政府確會希望有足夠內需,但內需並不只是來自消費,同樣也可來自投資。換言之,我們不一定要鼓勵消費文化,節儉並把省回來的錢用在投資之上,可更有力的推動長遠經濟增長。

去年中國在資本積累或投資上有下降趨勢,這是要小心的。2025年頭11個月,不含農戶的投資44.4萬億人民幣,按年下降了2.6%。有外媒以此論斷中國的投資崩潰了,2025年及2026年經濟增長可能都到不了3%。我認為這是過甚其詞,但我們仍要明白為何投資率下降及找出對策。

我相信有兩大原因,一是房地產同期的投資下降了15.9%,若扣除房地產,中國的投資並無下跌,而是上升了0.8%。二是經濟在迅速轉型,舊的項目投資下降,新的項目,特別是高科技投資,需要時間才能吸納及消化到資金。

投資高新科技 提升生產力增回報

「全要素生產力」及所謂「新質生產力」在此可發揮關鍵作用。投資者並非不想增加投資,但他們需要尋找新的、能賺到錢的機會。若沒有新的科技平台,尤其是有顛覆性的,投資會因「報酬遞減律」變得愈來愈困難,能賺錢的機會愈來愈少,這叫人如何有誘因去儲蓄投資?解決方法是投資的方向要變,多投資在高新科技上,可提高生產力,可創造新的高回報的投資平台。中國正是這樣做,所以我對將來的經濟樂觀。

(香港经济日报 2026-1-2)

  

12/19/2025

美國戰略退缩回西半球? (雷鼎鳴 )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124日發布本屆政府《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該文件每幾年不定期公布一次,作用為概括地總結美國國家安全戰略。

今年這份《戰略》很有歷史意義,因為它很可能是一個標誌着美國從霸權滑落的里程碑。

《戰略》有不少地方仍充滿着自我吹噓,大言炎炎,但讀者也不難發現,美國政府已在採取退縮策略。今次有個新的詞語,「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Trump Corollary of the Monroe Doctrine)。眾所周知,「門羅主義」是指由美國主導南北美洲的理念,而「特朗普推論」則是他想歷史留名,使人記得他把美國國際關係的重點退縮回西半球之上。

當「世界一哥」成本巨 美難負擔

為何說美國是在退縮?《戰略》直指在冷戰後,美國的戰略精英一直深信雄霸全球才是最符合美國利益,但今天看來,這是錯誤的計算,當世界一哥,成本極大,美國人其實不願承擔,也無力擔得起這個包袱,不如及早撤退,把重點放回在西半球自己後園中。

以美國政客的性格,當霸主本是他們的天然嗜好,為何要認低威?說穿了,是他們感到力不從心。聯邦政府欠債38萬億美元,製造業產值不及中國一半,造船產量不到中國0.5%,貿易額總量比不上中國,以購買力平價計,GDP也屈居中國之後,哪裏還願意在事不關己的地方花冤枉錢?

當美國見到中國有能力把1.3萬億美元的貿易盈餘借給世界中低收入國家,美國卻無錢,還談甚麼影響力?就算是軍事上,美國突然發現自己的武器系統雖然先進,但十分耗錢,在應付別人廉價的無人飛機或其他便宜的武器時,虧便吃大了。

不過,當慣了霸主,面子還是要的,輸人不輸陣,退縮時,總是色厉内荏,要裝出狂妄自大,以免別人看穿了,樹倒猢猻散,盟國紛紛離棄。霸主要走下坡路,從來都是不好走,充滿尷尬的。美國態度上雖脫不了惡習,仍把各主權國家都看成是可以隨便拿揑的工具,她倒要清醒一點,自己還有沒有這個實力?沒有的話,便只是自說自話,自討沒趣。

逼南美多國棄華 美又無力補償

《戰略》中闡述了對世界各地區的新戰略。現時重點是放在忽視了很久的西半球,並表明不能容許別的國家(應是指中國)在這地區有太大影響力,老大一定要是美國,不是其他。但我們只需看看貿易額便知美國的不切實際。中國是南美洲多個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美國要這些國家放棄從中國得到的利益,自己又不夠實力補償,外交摩擦自然會出現。美國能靠的,只是軍力,但這又與《戰略》中宣稱尊重其他國家主權自相矛盾。

把資源抽調到西半球,其他地方便要放棄或半放棄了,這在歐洲至為明顯。特朗普的態度是歐洲諸國要把軍費加至GDP5%(比美國還高),援助烏克蘭對抗俄羅斯?歐洲要貴客自理,美國不想把錢用在與己無關的事上。

不過,將來在掠奪烏克蘭的資源时,我相信美國不會缺席。烏克蘭這個國家也真倒楣,妄圖加入北約,最終是國破家亡。在大灣區的朋友告知,不少烏克蘭工程師移民到那裏,對中國科技及製造業頗有貢獻。

中東是火藥庫,此形勢英國要負上重大責任。百年前英國若非採用分而治之的策略,哪會替世界留下個爛攤子?美國對中東本有極大關注,但現在卻減弱了,原因是美國自己已成為石油淨輸出國。《戰略》中說明,美國在中東搞局,是不想別的國家得到石油,另一原因便是要維護以色列的利益。從此可見,《戰略》中雖有提到不願花錢在與己無關的別國身上,美國政客總是會自相矛盾,不敢得罪以色列。

《戰略》對非洲着墨不多,但說明以前是要向非洲輸出美式意識形態,現在關注點是它的礦藏。若要得到更大資源,則要化解國與國之間的戰亂。

美不想花錢 促歐日韓加大軍費

美國並不想就此便退出亞洲,因此地利益巨大,西半球填不飽美國胃口。她對中國十分忌憚,關稅戰對中國起不到美國預期的效果,中國對美出口是減少了,但對低收入國家出口,從2020年至2024年卻猛增一倍。中國的貿易盈餘去年12個月是9,000億美元左右,今年頭11個月卻已過萬億美元。南中國海的航運佔了世界總航運的三分一,美國害怕中國能隨時收路費或關閉此航道。

對台政策《戰略》中並無新意,只是重申反對改變台海現狀,但卻強調日本及南韓都應加大軍費,分擔美國的包袱,要發展能嚇阻中國進入第一島鏈的實力。這與我在此欄的觀點符合,美國還是希望日本、南韓有力削弱中國,但最好不要把事情搞大,拖美國落水。若真的發生戰事,我相信美國的航母會首先離開基地,遠離戰場,以免被擊沉,日本、南韓哪能起到作用?

(香港经济日报 2025-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