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9/2026

北京遏美巧布局 兩岸統一時機近?(雷鼎鳴)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訪華後,中美在台灣問題的博弈上有何變化?中國收回台灣的時機是否更近?



先說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戰略。這有傳統沿用的思維,近日亦出現新的變數。



美國沿用了幾十年的戰略,可用「戰略性模糊」去描述。美國歷屆政府其實深明統一問題對中國的重要性,但美國故意擺出一副姿態,既口頭上說知道中國對台灣的立場,即只有一個中國,而台灣又是中國的一部分,並且尊重中國的立場,但同時又反對中國或台灣單方面改變現狀,並時不時對台售武。



此種立場的意義是盡可能阻止台灣回到中國的懷抱,但又未至於與中國撕破臉皮,要知道,中國的國策是誰承認或支持台獨,便會與這個國家斷交,現時全球各個與中國建交的國家,都清楚明白中國的立場。美國不敢和中國斷交,損失太大。



此種故意含糊的立場頗為厲害,也的確起到延遲中國統一的作用。美國知道中國的領導層有底綫思維,既然美國不明確承諾不會用武力助台,那麼中國便須把美國武力護台這一境況當作真實,進行統一行動前先會對此有充足的準備才會動手。美國的反制可以是軍事的,也可以是經濟、科技及外交上的。



美國此種如意算盤並非恒久都可打得響,假如中國的軍事及綜合實力足夠強大,便可把整個牌局倒轉過來。不再是中國因顧忌美國的干預而投鼠忌器,而是讓美國知道,若她阻撓統一大業,美國會失敗,擋也擋不了,而且會蒙受巨大的損失,偷雞不到蝕把米。球到了美國那邊看她敢不敢接。



前美卿也稱 難與華單打獨鬥



中國的實力已達到這條件嗎?恐怕已到了。我這幾年來在本欄多次指出,中美若在台海附近發生軍事衝突,中國會勝,美國官方多次的軍棋推演亦得到同一結論。近年中國軍事力量進展驚人,此種態勢更是明顯。經濟方面,美國的關稅戰及科技限制戰已經完全失敗,我過去多有論證,但到了今天,美國才心知肚明。美國前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在2021年的阿拉斯加會議中還想採取所謂以實力為基礎、居高臨下的談判策略,但最近他已公開表態,若美國沒有盟國幫助,與中國單打獨鬥,可能已不是對手,更何況戰爭在地理位置上對中國有利的台海?



在此態勢下,美國需要變陣。把日本拖入,讓她威脅中國,可多頂一會,但其實這也改變不了大局。世事如棋、白雲蒼狗,今天的日本實力與中國相差甚遠,若無美國撑腰,日本縱然不忿,也不敢在台海對抗中國。美國若自己都退,日本不敢不退。

對美國而言,她從來不是真正關心台灣,她只是希望利用台灣來遏制中國的發展,並且保證台積電為其所用。但時移世易,台積電部分已被掏空至美國,而且共和黨的選情出現不利情況,特朗普要扭轉局面,經濟上要得到中國的合作。



在伊朗問題上,亦要有中國的支持,所以他目前不願得罪中國,過去幾年的抹黑中國暫時大幅減少,他的媳婦回來後,大讚長城及整個旅程,說若10分滿分則要給12分。特朗普要擴建白宮的宴會廳,重要原因之一竟是怕招待習近平時不夠排場,此等情勢,是過去幾年都不可能的。



特訪華晤習 或被說服減阻撓



特朗普急着要把反華活動降溫,否則如何能在今年9月習近平訪美時製造良好氣氛,從而利用習為自己拉票?特朗普重提他第一任時對台的判斷--台灣離中國大陸很近,離美國很遠,他不願為台灣打仗。本是反華的鷹派魯比奧(Marco Rubio)亦認為,中國是想和平統一台灣。既然是和平的,賣軍火給台灣便不需要了。這種種新的放風,顯示習近平與特朗普用在討論台灣的3小時中,或許美國已被說服,認清形勢,對和平統一減少阻撓。



眾所周知,特朗普並非是一個能推行穩定政策之人,他現時的態度會否過一陣子又改變?這當然可能。但中國用的是圍棋策略,着重布局,製造形勢,使美國不得不採取中國願意見到的政策。當中的關鍵是科技與經濟的實力,人工智能、芯片、航天、太空探索等等中國都有重大突破,製造業更是一馬平川,引領全球。



特錯誤戰略 反造就中國發展



美國愈來愈要與中國和平相處,否則必蒙其害,特朗普如何精神不穩定也改變不了這大環境。正因為特朗普一系列錯誤戰略,遏制中國不成,反而造就了中國的發展。「川建國同志」的名號,並非浪得,中國可能還希望共和黨一脈能繼續掌權,從而保持穩定環境。



中美關係的微妙變化對中國的統一大業非常有利,台灣島內也有不少明白人看到新形勢。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大陸大有可能加強對台灣人民的號召,增加交流,鼓勵他們多到大陸訪問。台灣人民愈了解大陸,美國便愈會發現阻撓統一的政策無補於事,反而對美國不利,特朗普任內,我們可能見到中國的統一大業有有巨大突破。



(香港經濟日報 2926-5-29)

5/22/2026

狂人打爛美國牌 京促互利穩關係 (雷鼎鳴)

 中美峰會結束,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談了些甚麼?是否各有所得?我們要弄清楚雙方的訴求及手上各有甚麼牌可打。這先要分析他們正在面對的大環境。



美國本來手上有很多牌,她科技、軍事、軟實力都曾領先全球,但她正經歷着帝國的衰落,很多牌都打爛了。這絕對不是我的主觀判斷,而是有大量事實所支持。



據丹麥的一個民意調查機構Nira Data今年3月19日至4月21日所作的調查所顯示,在68個上榜國家或地區中,各國印象最佳的,第一名是瑞士,美國則已跌進負數,排64,只比排65的伊朗高一名,以色列第68,當了個包尾大班,是世人觀感最差的國家。香港排23,中國排38,要知道,這是對中國懷有偏見的西方世界所作的排名,中國不會高分的。



美聲名狼藉 成全球安全最大威脅



Nira的另一排名,則顯示在85個國家中,有65個視美國為全球安全最大的威脅,10個選了俄羅斯,7個選了以色列;至於中國,也有一個國家視她為最大威脅,這國家是日本。從這些數據中,我們可見到美國在國際上已聲名狼藉,軟實力也銷毁得頗為嚴重,這倒是咎由自取,使親者痛、仇者快。特朗普若非胡亂加關稅,想奪取格陵蘭、加拿大、又綁架了委內瑞拉總統,攻擊伊朗、縱容以色列在加沙搞種族滅絕,何至於此?



特朗普急需的是搞好經濟,希望今年的中期選舉不致一敗塗地,若共和黨失勢,他下台後大有可能面對大量州法庭的官司(他只可赦免自己聯邦法庭能審判的罪行),況且美國政府已欠下39萬億美元的債務,壓力沉重。所幸者,美國科技實力雄厚,可吃的老本不少,但也不是可無限量透支的。特朗普所率的訪華團有多位科技及企業巨頭,正反映出他的訴求與經濟密不可分。



中國要求穩定國際環境 收回台灣



中國所要的是甚麼?兩大訴求,第一個是穩定的國際環境,第二個是收回台灣。



外部環境變化,中國的發展政策便需調整。本來這也沒甚麼,中國的適應性很強,過去幾十年的國際秩序是美國建立的,但實踐計劃經濟的中國一樣可如魚得水,使人驚歎。但若世界環境波動太頻太急,沒有哪個國家受得了,訂好的戰略也要朝令夕改,生產效率大跌。



過去幾年,特朗普正是此種不穩的始作俑者,累己累人,大家都要把美國視為靠不住的實體,避之則吉。中國早已看通當霸主不會有好下場,沒興趣加入G2,不會稱霸,她要的是貿易投資,悶聲發大財,美國不再上下折騰,世界便會穩定很多。特朗普的以製造不穩定性為戰略手段,已嘗到苦果,習近平現時勸告他,比幾年前更具說服力。



至於台灣問題,中國然會推動回歸,但愈和平的回歸,將來的政治代價便愈低。特朗普在訪問中說,台灣在9,500英里之外(台灣其實離開美東岸也沒有這麼遠,特朗普地理不合格),離中國只有59英里,他不想美國去打仗。這其實是他一貫的看法,在第一任時也表達過,但訴諸於政策,他必須用模糊含混的說法。若他明言不會支持台灣,那麼台北政府恐會立刻崩潰,美國的武器便再也賣不出。他要保住民進黨一丁點的希望,才能把第一島鏈的效能延長,遏制中國的期限更長,也可有更多的時間把台積電掏空(他宣稱台灣的芯片工業都是從美國偷去的),送到美國。美國的態度,中國哪會不知?



談判要看雙方手上有哪些牌。美國有很大的消費者市場,金融業發達,美元霸權在自己手上,有些科技如芯片依然領先,人工智能(AI)不弱於中國,軍事實力強橫,有日本等聽話的盟國,世界多個國家在美國多年積威之下,就算心中不忿,也不敢不支持她。但這些原本是有力的牌,已慢慢被反制或已失效。



正如上文所說,美國的名譽已損毁不少,借用前美國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的名言,做美國的朋友是致命的。美國科技之所以發達,建基於她過去願意大量吸納世界頂尖人才,在科研投放上肯花本錢,其大學質量全球最高(我對英國的一些商業機構搞的大學排名,一向抱懷疑態度),但這些優勢,都不斷被美國政府破壞。大學被大幅削減經費,頂尖人才遭到政治與種族打擊,紛紛求去,大學的吸引力也減弱。至於日本等盟國,實力遠不及中國,樹倒猢猻散,美國找她們打代理人戰爭,中國根本不怕。



中國稀土牌 打擊美科技及軍工



中國在經濟上有眾多的牌可打。除了大力開拓美國以外的市場及中國的內需外,多種科技及軍事工業的突破,已等於打廢了美國的牌。中國的稀土政策尤其厲害。美國並非在技術上無法提煉稀土,我去年在本欄《京打稀土牌奏效 擊中特朗普要害》的文章已有論述,但中國若是願意隨時可用白菜價打殘任何意圖生產稀土的外國企業。所以去年10月出台的稀土出口管治法規,也不是把稀土完全封死。今次峰會後,白宮在周日所發的「通稿」也只能說中國肯考慮美國對稀土出口的關注。美國前商務部長駱家輝在訪談中也認為,中國不會輕易放寬稀土政策。



中國對美的總體戰略似乎是這樣:在貿易及投資上,繼續實施一些對雙方都有利的政策。對特朗普曉以大義,雖然是對牛彈琴,但曉之以利,卻可日漸使他認識到和中國合作,追求穩定關係,遠比搞對抗對美國有利。在台灣問題上,則要美國早日覺悟,她要擋也擋不住中國,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以換取更大的利益。



(香港經濟日報 2026-5-22)

5/15/2026

中國從不好戰 西方「強則必霸」 (雷鼎鳴)

 戰爭是種成本很高的行動,若非被侵略無法不抵抗,發動戰爭的大多都認為可得到回報才會這樣做。回報的常見例子是掠奪回來的資源與土地。由此可見,好戰的國家大有可能都是掠奪成性。

那些拿着槍炮攻打別人卻扮正義的國家,信不過。當今或甚至歷史上最好戰的國家是誰?美國推不掉這身份。但不要忘記,美國與英國同文同種,美國是英國的衣缽傳人,所以世人往往把她們都統稱為盎格魯-撒克遜(Anglo-Saxons)種族或文化。我不認同種族主義,但英國及美國是否性好掠奪,「強則必霸」仍是值得深究。



發動戰爭成本高 需有足夠回報


24年前我有次在墨爾本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有位與會者在討論一些涉及歷史的經濟問題時,突然說「英國人有時真的很壞」。這位仁兄是誰?是2024年經濟諾貝爾獎得主之一的約翰遜(Simon Johnson),他原籍英國,是位懂歷史的有識之士。我們若要細數英國過去如何掠奪別國的土地財富,真是罄竹難書。通過鴉片戰爭搶掠中國的財富與領土,大家都熟悉,我便省回筆墨,不說了。



同理,美國白人屠殺了近九成的印第安人奪得美洲大地,此等行為也足以使他們失去譴責別人的資格。下面列出的一些歷史例子較少人知道,但卻可助我們對所謂的盎撒人的行徑有更深的了解。



現時英國的國王從前叫威爾斯親王,威爾斯(Wales)是聯合王國的一部分。「威爾斯」這個詞是從「wealh」演變過來的,後者的意思是「外人」、「陌生人」、「僕人」。盎撒人從德國西部移民到今天的英國,並把在公元前2000年便住在那裏的凱爾特人(Celts)逼走,鵲巢鳩佔,並替其新的居住地起了一個帶貶意的名字耀武揚威,不是掠奪是甚麼?



也許這歷史事件年代久遠,代表不了甚麼,那我們看看近代史。今天的中東是個火藥庫,為何如此?這還得「歸功」於100多年前英國政客的手段。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曾雄霸歐亞非近600年的鄂圖曼帝國已沒落至被稱為「歐洲病夫」,其末代蘇丹雖曾嘗試改革,但回天乏力,終被所謂「年輕土耳其人」(Young Turks)的軍事力量奪了權。其時鄂圖曼帝國雖窮困不堪,但愛國心使然,人民仍窮三年之力捐到足夠的錢,委託英國的造船廠替他們打造兩艘先進艦隻,情況與晚清洋務運動時找英國造艦有些相似。不料,在戰艦建好後,其時,主理英國海軍部的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竟下令把這兩艦據為英國所有。此乃明火執杖的搶掠,鄂圖曼帝國人民憤怒之極,他們卻尚未知道,原來在這之前,英法強權已在商討如何瓜分鄂圖曼帝國,這與中國近代史何其相似!憤怒的帝國遂決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與德國而不是英國結盟,並打得有聲有色。以致在一場攻防戰中,英國將軍要帶領1.3萬名士兵向鄂圖曼投降。



英國人在戰場上不一定是常勝雄師,玩弄手段卻是高手。隨後他們通過威迫利誘扶植了一批等着英國庇蔭的王公子弟,人為地把阿拉伯世界強行劃分為22個國家,這些國家的劃分並不理會宗教、地理、種族,目的便是要她們內部不斷有衝突,需要求助於英國。這些國家的領袖自然也要英國同意才能坐得穩。今天中東的動盪,包括巴勒斯坦問題無法解決,都根源於此。



英美同樣好戰 德法日也曾掠奪



回到中國。抗戰時期蔣介石最痛恨的人是英國人!其時英美需要中國牽制着日本,從而可把更多的軍力放在歐洲戰場,所以中美英三國結了盟。1941年12月23日蔣介石在重慶還主持過「中英美聯合軍事會議」。但英國的代表魏菲爾(Archibald Wavell)上將卻極度傲慢。



更有甚者,當時中國倚靠滇緬公路為生命綫,接通到緬甸。1941年12月18日,在蔣不知情下,英國沒收一艘載滿美國援華物資的船隻Tulsa號,在1942年1月1日英國又再把另一艘船及其物資據為己有,以致蔣在其日記中表達他認為英國人比日本人更壞的看法。蔣在日記中曾寫道:「英人之貪詐自私,毫無協同作戰之誠意」,「從此可知英人之陰狠奸猾」。此事在我舊同事齊錫生教授的800頁巨著《劍拔弩張的盟友》中記載甚詳。



若論被搶掠的嚴重性,中國可能還比不上當過近200年英國殖民地的印度。據印度學者Tharoor的估計,在19世紀,印度每年約有GDP的8%被英國轉移走,其他侵害掠奪同樣驚人。以致Tharoor經計算後,認為英國欠印度的賠償,起碼是英國一年的GDP。



英國現在是衰落了,但她借屍還魂,有美國作為繼承人。美國意圖控制委內瑞拉、古巴、伊朗,又想吞併格陵蘭、加拿大,雖然都不大成功,但其帝國主義心態十分明顯。正如上文所說,英美都被視為盎格魯-撒克遜人所主導,但我們能把掠奪視為這個種族的民族性嗎?我不同意這觀點,德國、法國、日本等也曾到處掠奪,可見這並非英美特有的民族性。



強盛時伸展霸權 惟不適用中國



較好一點的解釋是「強則必霸」,包括英美在內的西方國家在強盛的時候都會伸展霸權,攻城掠地。政治學家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認為,「強則必霸」是國際上有規律性的行為,所有國家都會這樣。但他在此事上錯了,此「規律」對西方有效,但不適用於中國。歷史上中國並無把不屬於自己的資源搶過來,也不去佔領別國,從前皇帝雖收到「朝貢」,但皇帝賜給藩國的禮物,價值往往高於收到的朝貢。中華文明懂得「強則必霸」的國策對己有損害,不行此策。


(香港經濟日報 2026-5-15)

5/08/2026

美行刺「文化」5特點 暗殺背後真相 (雷鼎鳴 )

 

特朗普(Donald Trump)說當美國總統是一危險的職業,他的潛台詞是總統常要面對被暗殺或行刺的風險。

他這次倒不算說謊,過去幾年,確曾有多宗試圖行刺他的事件,最新一次是425日白宮記者晚宴,有個教師在宴會所在的酒店持槍射擊,最危險的一次則是2024713日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巴特勒(Butler),特朗普的右耳被射中,險些死掉。

我們若深入分析各次的總統刺殺案,當可發現這些案件背後,大有可能都隱藏着重大的陰謀,並非一些無名小卒跑出來胡搞這麼簡單。明白暗殺背後的真相,我們便掌握了美國,以至世界政治一個很重要的部分。

對象無分國內外 旨在政權更迭

對暗殺有着很仔細研究的,當推一位嚴肅作者道格拉斯(James Douglass),他去年出版了一本巨著《Martyrs to the Unspeakable》,是分析4位美國名人,約翰甘迺迪總統(John F. Kennedy)、馬爾科姆(Malcolm X)、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及羅拔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的被行刺的大作。此書用大量證據揭露了美國政壇一些不能明說的秘辛,讀之使人警悚,原來世上竟有這麼多沒有道德底綫之輩,而他們卻擁有對世界的巨大影響力。

美國的行刺「文化」有幾個特點。

第一,行刺的對象無分美國的國內外,外國政要可殺,本國政要也殺。我在本欄曾引用過康乃爾大學教授奧陸基(Lindsey O'Rourke)用解封了的資料所作的研究,19471989年美國共在外國進行過64次隱蔽的政權更迭行動,其中便包括了暗殺。若我們把年期推到現在,二次大戰後隱蔽式政權更迭行動很可能已超過100次。至於對內的暗殺,遠的有上述4位歷史人物,及80年代的列根(Ronald Reagan)總統被行刺,近則有針對特朗普的多次暗殺行動。

第二,策劃暗殺的,很可能都是「軍工綜合體」(MIC),這些利益集團的具體行動執行者很可能是中情局。它們進行暗殺的目的是政權更迭,亦即在國外或美國國內,去掉不對它們胃口的政治領袖,改為它們喜歡的新領袖。

美國與以色列多次合謀,炸死伊朗的領袖,已是世人共知的事實,美國政府也直認不諱。當然,我們都知道,伊朗的不少領袖被殺了,但其政權卻更加鞏固,被殺的領袖成了烈士,反而容許新一批更堅決、更有謀略的領袖湧現出來,美、以的意圖完全達不到。

但這裏有一個問題:「軍工綜合體」(內含中情局)是否聽命於美國政府?或是一個可以獨斷而行的獨立王國?答案從一些例子可見一斑。196111月,甘迺迪總統因不滿中情局提供有關古巴豬灣的錯誤情報,把其局長杜勒斯(Allen Dulles,曾任國務卿的杜勒斯之弟)炒掉,但後者卻可通過其手下漢姆斯(Richard Helms)把持着情報,使甘迺迪继续成為系統的局外人。

再以近期伊朗戰爭為例,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謊稱若炸死伊朗的領袖,伊朗便會垮台;中情局深耕伊朗多年,不會不知此說乃彌天大謊,但他們卻不去提醒特朗普,這意味着他們跟以色列是同一鼻孔出氣。其實早在艾森豪威爾(Dwight D. Eisenhower)離任總統時,他的演講便警告要提防「軍工綜合體」把持朝政。若總統能控制到「軍工綜合體」及它的組成部分中情局,他又何需要提出這警告?

涉軍工綜合體中情局 真相難現

第三,暗殺行動都是經驗豐富的中情局小心策劃的,一般人等根本看不出真相。行動的一個重要細節是千萬不能讓人知道策劃者是中情局,推出到台前的槍手多半是代罪羔羊。中情局總會設計出一個論述誤導調查,但這未算厲害,他們的行動指南必會在虛假的論述中,再暗中埋下多個其他誤導性論述,當第一個錯誤論述漸被識穿再也守不住後,一早已隱藏着的另一錯誤論述便會被「洩露」出來代替原本的論述,如此類推,總之真相永遠不能見光。此種隱蔽性有時還會出動到另一招,甘迺迪總統在19631122日被暗殺後,接任總統的約翰遜(Lyndon B. Johnson)竟被說服委任被甘迺迪炒掉的前中情局長、與「軍工綜合體」淵源深遠的杜勒斯去負責調查這案件,這足以把一切不利中情局角色的證據都抹走掉。

第四,特朗普第一任時的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曾公開說過,自己做過中情局局長,而中情局會訓練從業人員如何說謊及偷竊。更值得注意的是,曾當過多年中情局反諜報主管的安格爾頓(James Angleton)的證詞。此君1987年去世前,已深悔自己快將惡貫滿盈,並相信自己會與其他中情局同事將會在地獄相聚。他被問及為何中情局會設計出這麼多陰謀時,答曰,中情局升遷的標準之一是你會否說謊,說謊能力愈高,升級機會便愈大,久而久之,上層之人全是說謊者,他們便會更偏好僱用新的說謊者,如此企業文化,會主持正義才奇怪。

甘迺迪兄弟被殺 或牽涉以政府

第五,這些暗殺行動與以色列政府很可能有密切關係。暗殺伊朗領袖與以色列有關已是人所共知,最使人警覺的是甘迺迪兩兄弟的被殺案。甘迺迪兄弟的父親約瑟,與猶太人關係很不好,甘迺迪總統本人則對以色列有兩件事強烈不滿,第一是以色列佔據了巴勒斯坦人民的土地後,並不理會他們死活,甘迺迪對此很反感。第二是以色列在60年代秘密發展核武,甘迺迪堅決反對,他不斷對以色列限期施壓,後者虛與委蛇,到後來敷衍不過去,甘迺迪總統便被幹掉。5年後,眼見與他關係密切的弟弟羅拔在爭取選總統時氣勢如虹,大有機會當選,于是他也殺了。行刺者被認定是一名叫索罕索罕(Sirhan Sirhan)的人,但多年後卻被發現根本不可能是他,道格拉斯一書對種種細節描述詳盡,內地出版社應把它譯成中文。大家自行判斷其證據是否可信。

(香港经济日报 2026-5-8)

5/01/2026

美伊戰效應發酵 中國經濟怎應變 (雷鼎鳴 )

 

中國今年第一季國內生產總值(GDP)的增長率,據官方公布是5%,但我查了查國家統計局關於不變價格GDP的原始數據,發現實質增長率遠不止此,不知何故。可能將來數據修訂後,第一季增長率會調高一些。

開戰後首月 製造業增長穩

但不管如何,中國經濟在伊朗戰爭開打後的第一個月,似未受到顯著的負面影響。若把經濟細分下去,我們還可看到雖在意料之內,但仍不免有驚喜的變化。電子製造業的利潤第一季按年增長(下同)124.5%,高技術製造業利潤上升了47.4%,因人工智能(AI)的推動,光纖製造利潤增加了336.8%,鋰電池25%。所謂的「新三樣」(鋰電池、太陽能電池、電動車)出口額也猛增61%。不過,製造業的平均增長率只是6.3%,既然上述的板塊上升得這麼多,總有另一些板塊增長不佳,甚至下降。建築業便是一例子,它的產值跌了3.8%

這些數據合乎中國現實的常理。中國經濟正在往高新科技急速轉型,這些板塊在站穩陣腳後,理應增長率高企,但一些傳統或夕陽行業,前景卻不會亮麗。這對我們分析伊朗戰爭對中國的影響有所幫助。伊朗戰爭正在製造着一場石油危機,我們回顧上世紀70年代那場石油危機,當時出現了通脹與衰退同時存在的「滯脹」現象,現在的情況也有共通之處,但若戰爭不是持續超過一年,它對中國(及世界)的影響也許沒有70年代那麼嚴重,原因是中國的增長引擎已日漸倚靠高科技,而且中國銳意發展電力及綠色能源,石油價格上升的影響力已不及從前。

我們還可再推斷一下。中國的石油儲備據估計共可供100天左右的消耗。中國消費的石油中,約有20%要經霍爾木茲海峽,假設這海峽完全封閉,其他的石油供應又全無法調整,那麼500天後中國的石油儲備便會耗盡(100天除以20%)。500天是很長了,中國儲備世界最大,美國卻據此無厘頭地說中國不可靠,難道有戰略眼光早作準備的便等於不可靠?

當然不可說油價上升對中國毫無影響。若危機持續一段長時間,整個世界都會出事,中國不會獨免。中國過去數十年國際貿易大幅增長,其他國家經濟若是好景,中國的出口便更蓬勃,反之,其他國家形勢不妙時,中國也會蒙受不利。這種推断不似美國某些政客的零和遊戲心態,這些人總以為別的國家搞得好便只能是佔了美國的便宜。

京不欲見美方 因伊心神亂

油價以外,伊朗戰爭正在猛烈地衝擊着美國的霸權。中國被視作美國最強大的競爭對手,會否希望美國垮下來,一蹶不振,無法維護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她所建立的國際秩序?我看不會,因為這並不符合中國利益。中國要的是經濟不斷發展,這需要貿易,貿易又需要一個穩定可預測的國際環境,並有規有矩可依。美國若是衰敗下去,但衰敗的過程是緩慢有序的,中國不會介意。不過,霸權的削弱,連對付伊朗也一籌莫展,卻有大概率觸動美國政府心靈中的一種不忿。她為求宣示自己仍是屹立不倒的霸權,用香港人的說法,會「發爛渣」,胡作非為,事事狂怒,到處攻擊,害了自己也害了世界」。已故前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早有預言,中國的和平崛起不會容易,美國不會對自己的衰落甘之如飴,必會掙扎。也许中國见到美國焦头爛额,还应安慰她一番,劝她不要冲动。

從另一角度看,也可知美國不會甘於放棄霸權。美國自1976年起每年都有貿易赤字,例如2025年,貨物加服務業的赤字共達9,228億美元,這意味着世界送給美國的,比美國送給世界的多出了9,228億美元。套用我的老朋友、嶺南大學前校長鄭國漢新書的名稱《萬國朝貢保美帝》,年年的貿赤等於朝貢,而美國只需開動印鈔機填补这些赤字便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了好處後還誤以為美國的貿赤是別人討了美國的便宜。假若美元霸權不保,別國不願接受美元,那麼這每年近萬億的「朝貢」便失去了。等特朗普明白過來,你說他會願意放棄對世界的剝削嗎?至於中國,已懂得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各種規矩下進退自如,是現有全球化制度的得益者,並不想與美國翻枱,也不願見到美國因在伊朗問題上處於下風而心神大亂,亂搞一通。

美元武器化 威懾力料大減

伊朗賣石油給中國,願意接受人民幣,這對美元霸權是很大的威脅。人民幣作為國際交易的貨幣,比重日漸上升,據國際清算銀行(BIS)去年的估計,人民幣全球的交易量已高達每天8,170億美元,佔全球比重8.5%。若論貿易中以人民幣作支付的量、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加上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它的比重可能已在世界排第三。這與美元仍有距離,但這並不重要。倘若美國要故伎重施,阻止別國用美元作交易,以為這便可制裁不聽話的國家,那麼這些國家隨時可大幅度轉用人民幣作交易工具,武器化了的美元威懾力便大減。

美國侵略伊朗,除了軍事上討不了好,海峽被伊朗封鎖,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被悉數打爛外,也在挖美元霸權的牆腳。世界各國,包括向美交了「保護費」的中東諸國,並不覺得自己安全,這又增加了使用人民幣及用它作儲備的誘因。中國受此戰爭的影響,有得益有損失,可能得益還要大一點。

(香港經濟日报 202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