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2022

中國的長中短綫經濟前景 (雷鼎鳴)

4月份中國的零售與生產經濟數據很不理想,難免使人對中國經濟前景感到憂慮。

改革開放以後,43年以來,中國的實質GDP總共上升了剛好也是43倍,發展軌迹基本上符合我過去20多年的多次論述。但要指出,中國面對的困難一直都是嚴峻的,中華文化中的憂患意識正是使她能克服險阻的精神支柱。現在中國在面對甚麼困難?能否輕舟再過萬重山? 

低成本抗疫 扼殺傳播鏈於萌芽

短綫的困難主要來自新冠與上海等地封城所造成的困擾。此病毒肆虐全球,沒完沒了,中國需審時度勢,發展出一套低成本而又有效的抗疫手段,以保經濟。歷史數據很能說明,經濟發展對延長人均壽命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經濟萎縮所引致對壽命的負面影響,未必低於新冠本身。縱觀上海、北京、深圳與香港的抗疫經驗,可總結出低成本而又有效的抗疫方法。因為用上了把多人的樣本混合的辦法,現時內地每次核酸檢測的真正成本已降至8元人民幣,將來或會更低。倘若中國全國每周一次,對部分隨機抽取的人口(例如人口的10%)進行核酸採樣,一發現某個地區有異常情況出現,立即在該地全民檢測,當可把傳播鏈扼殺於萌芽時。成本不高,一年下來,只是580億元人民幣左右,等於GDP0.05%,中國付得起,經濟亦可恢復。

中長綫的困難是中美關係惡化所可能帶來的世局劇變。俄烏戰爭發生後,美國帶領北約所發動的對俄制裁戰,除了對歐洲及俄羅斯經濟嚴重衝擊外,也可使中國提高警惕。過去的全球化已快走到盡頭,中國的對外經貿關係必須重新布局,與歐美的貿易將會減少,發展一帶一路及與俄羅斯的經貿更加重要。

 

無懼西方制裁 中俄經濟可互補

在這過程中,西方國家與中國都會有損傷,但西方國家的自損更嚴重。中國與俄羅斯經濟互補性很強,中國可從俄進口糧食與能源,對俄則出口品種最多的工業產品。美國會試圖對中國技術封鎖,但鎖不了多久。沒有中國市場,美國的不少科技巨企在付出了巨大的研發經費後,根本無利可圖,要及早關門大吉。至於中國,則是習慣了被封鎖。太空科技與國防科技,中國都是自力更生,不靠外力,但正是在這兩個領域,中國都表現極為亮麗。中國也有着世上最多的理工科畢業生,社會若讓他們發揮所長,必有驚人能量。反觀美國,中學生的數學能力,低出中國甚多,這在PISA測試中已顯露出來。

美國的長處是服務業與金融業,但若世界分為敵對陣營,美國的金融業便失去了大量服務對象及汲取對方資源的能力,必會萎縮。沒有了中國輸出價廉物美的產品,西方國家的消費品價格必會劇增,社會矛盾尖銳,動盪的社會經濟增長必會受挫。

 

高儲蓄率 可保經濟長遠高增長

更重要的問題是長期的中國經濟前景如何?我多年來一直都採用及不斷更新一個定量的中國經濟增長模型,以助分析之用。這個模型不能用在中短綫的商業周期分析,但對長期經濟的走勢預測卻十分管用。在過去10年,中國經濟增長的動力,大約70%來自她的高儲蓄率及隨之而來的高投資率,約30%來自生產效率的進步(勞動力已停滯,對經濟增長無甚貢獻)。中國的儲蓄率在GDP4成與5成之間徘徊。世界都在驚歎中國的鐵路、機場、公路、橋樑等耀目建設成績,這些正是中國超高儲蓄率帶來資本累積成果的一部分例子。我們甚至可以說,中國基建的成績已遠遠超過歐美,這對中國的經濟及扶貧都已起到巨大作用。只要中國人民仍願意高儲蓄率,中國的長遠高增長便可維持很長的時間,尤其是生產力仍在進步時,更是如此。

高儲蓄率是否正確?太低的儲蓄率意味着資本沒能累積,將來缺乏資本,產值有限,人民的消費能力亦有限。但太高的儲蓄率卻也會使今天犧牲過大,人民不一定高興。經濟學中有一理論,叫「儲蓄率黃金規則」(Golden-Rule Saving Rate),可估算出哪一個儲蓄率能帶來人民一生最大的消費總值。以中國今天的技術參數及生產力的進步速度,據我的定量估算,中國最優的儲蓄率大約是把GDP40%儲起來再投資中國的實際儲蓄率則在43%44%左右,比黃金規則儲蓄率高出一點。稍為的高出,卻不是壞事。

先師何炳棣教授在他的傳世之作《讀史閱世六十年》中有此記載︰他的外祖母張太夫人在他幼時曾教他,吃飯時,見到他喜吃的紅燒肉,應把一塊夾起放在碗底先不吃,接着才隨便吃飯吃餸。這是中華文化憂患意識的體現,可防不測風雲的出現。同理,把儲蓄率弄得稍高於最優的儲蓄率,也是一種防範風險的舉措。中國人民對於宏觀經濟的調節,竟如此符合經濟理論,我怎能不對中國的長期增長抱有信心?

 

(晴報,經濟日報 2022-5-20)

5/13/2022

軍工複合體騎劫了美國 (雷鼎鳴)

俄烏戰爭爆發後,西方國家十分緊張,不少政客及傳媒還把此戰看成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最重要地緣政治轉捩點,或甚至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開端。此種擔憂有其事實根據,但同時也有誇大。事實是美西世界與俄羅斯相互的經濟制裁戰帶來的影響,衝擊着整個世界,美國與歐盟的一些國家也在逼迫其他不相干的國家表態站邊。誇大的是西方世界似乎對近數十年來在中東、中亞、北非等地的戰爭視而不見,唯獨對歐洲白人之間的戰爭卻大驚失色。俄烏戰爭固然殘酷,但卻是北約這軍事集團不聽勸告硬要東擴所造成,美國自己或帶領北約軍隊在多個國家狂轟濫炸所引致的傷亡又豈是俄烏戰爭所可比擬?但因為這些戰爭都是盟主美國所發動,死的人也被視為異族,西方傳媒輕忽了這些戰爭,難免使人認為當中有種族主義成分。


二戰後81%戰爭由美發動

美國很難推掉她是最好戰的國家這一稱號。20194月中的周末,特朗普與卡特通電話,卡特便指出美國一直忙着打仗,是歷史上最好戰的國家。近年有研究報告統計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81%的戰爭都是美國發動的,死亡的軍人與平民共達2千萬至3千萬之間。俄烏戰爭的傷亡恐怕也只是小巫見大巫。香港人在80多歲以下的,亦即幾乎所有的港人,都未曾經歷過戰爭,容易缺乏對戰爭的警惕性。但我們也應指出,美國倒也不能被當作天生好戰的國家,近數十年的好戰,另有因由。

在越戰後期,我身在美國的校園,眼見一批批同學被徵兵入伍打仗,其失望及憤怒溢於言表,反戰浪潮一波接着一波,「Make love, no war!」是校園及社會中最常見的口號。若追溯歷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美國並不好戰。在上世紀30年代後期,大批德國的戰艦經常到達美東海岸,美國也不想跟德國打。在1939年,美國軍事人員只有335千人,德國卻有318萬人,日本也有85萬人,美國的軍備武器也遠遜德日兩國。19401月蓋洛普民意調查結果顯示,88%的美國人反對向德國宣戰,他們並無信心贏得戰爭,後來才改變了態度。


軍工廠政治影響力膨脹

德國的進逼與日本偷襲珍珠港把美國人民敲醒。美國當時已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工業力量雄厚,一下決心集中力量製造武器,迅速便成為整個世界的軍工廠。1940年美國只擁有戰機1,771部,羅斯福號召美國要製造5萬部戰機,被視作夢話,但到了1945年,幾年間卻總共生產了20萬部戰機和96千部支援飛機!坦克方面,1937年美國只有150輛戰力平庸的坦克,但從這一年到1944年,卻總共建造了89千輛坦克。艦艇方面,194112月,美國只擁有790艘,但在19455月,已有了6,768艘。這些數據都耀眼的顯示,有強大工業基礎的美國,短期內即可轉化為武器軍備大國。在當今世界,工業能力最強的國家不是美國,而是中國,後者若要打仗,一樣有能力迅速成為世界最大軍工廠。

美國軍事工業的進展,對美國的政治與經濟頗有衝擊。戰爭時期收到這麼多定單,不但會養肥了軍工廠,其政治影響力也會膨脹。艾森豪威爾總統在1961117日的離職演說中,普及化了一個新名詞︰「軍事工業複合體」(MIC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這是一個由國防部、軍工廠與政客組成的互為依存的利益集團,美國愈是打仗,軍工廠生意便愈多,國防部的資源增加,政客得軍工廠支持,愈可能當選,也愈會投桃報李,鼓吹戰爭。艾森豪威爾雖是五星上將出身,但卻也看通了MIC所帶來的干擾,他在演說中便警告要防範MIC所可能帶來的災難,又指出每造一架飛機、一艘戰艦,都會使社會少了多少所醫院、學校等等。軍備對社會的機會成本是很大的。


每天軍事開支20億美元

美國這數十年來幾乎沒有停止過戰爭,MIC早已坐大,亦有足夠的資源左右傳媒及政客的取向。卡特向特朗普慨歎,若美國近年不去打仗,起碼可省回3萬億美元,可以用作建高鐵、搞教育,不致被中國所超越。布朗大學去年有個研究,估算出若過去20年美國沒有去打仗,總共可省回8萬億美元,遠超卡特順口提到的3萬億。20年戰爭耗掉此數額,等於每天用掉11億美元!若加上其他國防開支,美國每天大約花掉20億在軍事上,這是否值得?

肯定不值!戰爭是消耗性的破壞行為,不會使人民生活更好。一個國家受MIC控制,容易走火入魔。美國侵略了這麼多實力遠低的國家,已不能用國家安全作藉口,哪個國家挑戰美國,便被大軍壓境。說美國在捍衞世界的民主制度也說不通,跑到其他國家弄死23千萬人怎會是在幫助這些國家?也許被MIC騎劫了的國家,唯一「好處」便是可用軍力作後盾,借下的外債可以賴掉,還自稱制裁別人。

 

(晴報,經濟日報 2022-5-13

 


5/06/2022

內外交煎 危機四伏 迎難而上 (雷鼎鳴)

下任特首面對的,將會是一個複雜困難的環境。

新冠疫情揮之不去,甚麼時候有第6波或第7波,無人可說得準。經濟去年有不錯的復甦,但今年首季隨即有4%的萎縮,反映經濟基調並非是陽光燦爛。國際環境惡劣,美國極欲把中國的復興扼殺,香港卻夾在中間。俄烏之戰及乘勢而起的美西與俄的相互制裁戰方興未艾,會否摧毀了過去30多年全球經濟一體化的進程,或甚至引發第3次世界大戰滅絕人類? 風險遠比幾年前為高。

黃黑遺禍 不少港人趨消極

香港內部黃黑思想餘毒未除,在《香港國安法》威懾下,破壞活動不再如2019年般猖獗,但不少人對建設社會及自己的事業態度消極。我們難以把香港說成是一個如內地般士氣高漲奮發向前的社會。

下任特首當然不能以打好一份工的心態面對這些挑戰,他要迎難而上,對外對內都要披荊斬棘。這種心理準備,不但特首,整個政府及港人都應該要有。

特首理論上不用理會外交,這是中央政府的責任,但有時內外事務犬牙相錯,內外也不是這麼容易界分清楚的。一個鮮明例子是金融中心問題。

香港之所以有資格被視作世界3大金融中心之一,建基於幾個條件︰第一,香港背靠內地,外資要與中國做生意,香港可提供不少方便;第二,資金可隨意進出香港,不受限制;第三,港元與美元牢固掛鈎,持有港元資產與持有美元這個國際通用的貨幣,分別不大;第四,香港擁有價值4.39萬億港元的外滙儲備,其數量之巨,世界排行第7,以一城之力,外滙儲備34倍於美國,而且這些儲備中,有1.73萬億港元是財政儲備及基金權益,政府有權決定如何運用。

美反華勢力 欲衝擊港經濟

4項本來都是香港的優勢,但國際環境丕變,優勢卻可轉化為風險,不可不防。香港與內地經濟金融關係密切,反有可能成為美國的打擊對象,如果香港對內地重要,又有甚麼比重創香港的金融業更有利於打擊內地的經濟?資金自由流通,甚麼樣的對沖工具都可施之於香港,使其風雨飄搖。港元與美元掛鈎本有利於美國,但若美國的一些無知政客被反華思想蒙了心智,強行禁止港元與美元掛鈎,甚至對香港持有的美債賴帳,而香港又毫無準備的話,也會損失慘重。俄烏戰爭期間,西方對俄制裁,已顯示出當今世上豺狼當路衢,蒼蠅間白黑,擁有的外滙儲備愈多,懷璧其罪,愈容易被人賴債搶掠。下任特首因過去工作關係,見慣壞蛋,亦處理過涉及外國特工的斯諾登事件,應有不錯的警惕性,希望他從俄烏戰爭的過程中亦學到香港應如何面對金融衝擊。

在對內事務上,千頭萬緒,如何應付?下任特首的唯一候選人倒明白重點,他提出要以結果為目標,這是很有針對性的管治思想。

香港的AO公務員體制有一重要的文化特徵,便是事事只懂等待上級指揮,缺乏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工作失敗時,常聽到的答辯是「已完全按規章辦事,符合程序」。做事一板一眼,有規章程序,本是好事,但好事也完全可變為壞事。缺乏創意與解決問題的決心,便只能以符合程序作掩飾,而政府的制度對擁有此種辦事作風的人,並不懲罰,他們反而更有可能無風無浪步步高陞。

以結果為目標 能抗衡怠政

此種管治模式,在社會穩定的太平年代可以十分有效,但在多變的年代,新形勢層出不窮,事事按既有程序執行,只會造成因循守舊,一事無成。我在家中間有看內地的戰爭片或諜戰片,這些電視劇香港拍不出,當中常聽到上級下了命令以後,無論任務如何艱巨,接令者都會說「堅決完成任務」,有時還會立下軍令狀,任務完成不了便要人頭落地。至於這些人用甚麼方法,是否按甚麼程序,倒是無人會理會的。這是完全不同的管理模式,執行者有充分的自由發揮創意,而且有強烈的誘因完成任務,他們的賞罰也是由能否完成任務而定,與是否符合程序了無關係。此種模式的缺點是容易出現不擇手段的行徑,需要強大的道德教育制約,但在應付充滿危機及變數的社會,卻比事事講求所謂的「程序公義」來得更為有效,更能抗衡官僚的懶政怠政。

未來特首選中以結果為目標作為管治的心法,是正確之舉,但如何貫徹,及激勵因素如何設計,仍足以左右成敗,宜仔細思考。

 

(晴報,經濟日報 2022-5-6

 

  

4/29/2022

市道低迷所反映的世界大局 (雷鼎鳴)

近日港股持續低迷,與今年最高位相比,恒指足足跌了兩成,美股也下滑了近一成。市場此種信息,背後究竟有何微言大義?

世界正值多事之秋,影響股市的因素頗多,近期比較突出的我認為有3個:第一是美國加息,第二是新冠疫情對香港、中國及國際的影響,第三是俄烏戰爭引發出未來世局變化的擔憂。

美國加息雖有吸引資金回流到美的作用,但對港的作用似頗為輕微,一個重要的指標是資金有無淨流出。在香港的聯繫滙率制度下,貨幣基礎的增減正好能準確量度資金的流動,自20089月金融海嘯以來,貨幣基礎持續增大,這意味着大量的資金一直流入香港,從20081031日至今年427日,總共淨流入了17,823億港元,數額巨大,就算從去年年底至本周三,淨流入也有134億港元,但自俄烏戰爭爆發後到427日,則共流出了14.3億港元,數量甚少,不足以改變大局。不過,資金沒有撤出香港並不等於沒有減少持有股票,據一間金融公司估計,34月份香港的內地股票共被套現近80億美元,不過就算屬實,也不到中國股市總值的千分之一,影響一樣有限。

 

如何平衡健康與經濟 有待探究

 

新冠疫情沒完沒了,使人感到挫折。內地與香港都選擇了生命重於經濟的策略,這對經濟不免有負面作用,不似新加坡等地全面開放這麼能保持經濟發展。上海一停頓,整個中國以至世界的供應鏈便大受打擊,其他產品的生產也會因缺少某些關鍵元件而停滯,這對經濟及股市都有打擊。不過,以中國的抗疫經驗,疫情應可快將被控制,但長期而言,健康壽命與經濟如何平衡,還有待探究。

對股市及整個世界經濟最使人擔心的部分依然是俄烏戰爭暴露出的世界政治經濟風險。這場戰爭本來可以局限為一場區域性的衝突,但現時局面仍充滿凶險,隨時整個世界被拖入冷戰、經濟戰,以至熱戰的泥沼。有美國及歐洲的撑腰並提供大量武器,烏克蘭不會太快被擊敗,雖然最終戰敗的命運也是免不了。換言之,俄發動的閃電戰沒有成功,但同樣地,美國與西方所挑起的閃電經濟制裁戰一樣也無功而退。

 

高度倚靠俄能源 歐盟叫苦連天

 

制裁戰的失敗是可以一早預料到的。歐洲高度倚靠俄的天然資源,歐盟諸國要怕的,是俄反過來制裁她們,不肯賣資源給她們,把俄踢出SWIFT及充公俄的外滙資產,更是敗筆,這意味着俄就算得到美元或歐元,也無甚用處,為何俄要把石油與天然氣送給這些國家,以換取一些價值被侵蝕了的鈔票?俄羅斯要求用盧布才可購買她的商品,是完全符合經濟原理的神來之筆,西方世界沒有俄的能源便要捱苦,只能把俄羅斯需要的商品賣給她,以換取盧布,否則便買不到需要的能源,這便等於正常的國際貿易被恢復,制裁失敗,盧布滙價回復正常。一下子俄的外滙市場穩定下來,而且她的天然氣與石油奇貨可居,中國及印度等其他國家都樂於購買,反倒是歐盟不少國家叫苦連天,波蘭與保加利亞還被用作開刀對象。

不過,美國倒不一定損失,她的能源本比俄的昂貴,原本競爭不過俄,現在卻可多賺一些,所以她也樂於在後面撥火,要歐盟在制裁戰中只要衝,不要停。繼續下去,制裁便成為一種無效的持久戰,損耗各國的國力。

 

制裁中國 等同炮製全球大蕭條

 

對俄設限,西方傳媒稱為「制裁」,俄羅斯反制裁不交來盧布便不賣能源,西方傳媒便喚作「恫嚇」。同樣的模式,是否用在中國之上,恐怕已上了美國的議事日程。這種計劃顯然是愚蠢的,西方國家對中國商品的倚賴遠遠超過俄羅斯,一旦出此下策,如何會不被中國反制裁?美國人民一般常識甚差,把日本當作是中國的首都也大有人在(你沒有看錯!),對國際事務毫無認知,但他們對通脹卻是十分在意,一推動針對中國的制裁戰,美國的通脹便絕不會只是今天的8.5%這麼簡單,美國人的生活也會出大問題。

更嚴重的是世界的供應鏈會斷裂。今天世界的商品生產分為多個環節,不同環節在不同國家生產,整個系統複雜巧妙,效率高超,但若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則整條生產鏈便會垮下來,甚麼都生產不出。一搞互相制裁,尤其是劍指中國此等世界最大的工業生產國,豈不等同炮製全球經濟大蕭條?股票市場中人嗅到有國家謀劃此勾當的氣息,風險在前,市道低迷有何奇怪?要阻擋此事發生,卻要世界人民了解「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性,大家同坐一條船,和平合作才是出路。

 

(晴報,經濟日報 2022-4-29)


4/22/2022

疫情後可否有文藝復興? (雷鼎鳴)

 

新冠疫情全球肆虐已兩年有多,今年稍後香港還可能有第6波、第7波,真的是沒完沒了,使人感到挫折。看樣子,此病毒不會如沙士般突然消失,但若是如1918年所謂西班牙流感般毒性減弱,也可使人鬆一口氣,最怕是像中世紀的黑死病鼠疫般橫行數百年。我素來對世事樂觀,但同時相信要有底綫思維,做好最壞準備,才能積極面對困境,做事才不會進退失據。

黑死病疫症對我們的底綫思維最有參考價值,最壞的情況也準備好,自然不會慌亂。黑死病在歷史上共有3大波,第1波在6世紀至8世紀,主要在拜占庭帝國的貿易路綫上,對歐洲並無構成廣泛影響。

鼠疫病菌曾肆虐歐亞

2波最嚴重,起源可能是元朝時蒙古的鐵騎把鼠疫病菌從苗疆帶到各地,在中國光是河北省便死了9成人口。此病菌橫掃歐亞大陸,1346年金帳汗國的可汗札尼別帶兵包圍克里米亞的沿海貿易城市卡法,攻城時採用了可能是歷史中首次的生物戰,把自己軍隊中中了招死亡的士兵屍體彈射到城內,以使疫症散布開去。卡法城內居民主要是意大利的商人,他們嚇得要死,連忙乘船逃亡,有些跑去君士坦丁堡,有些到達西西里,到達後者的時間是134710月,共有12艘船。西西里人見到船上布滿屍體,不准船員上岸,要他們先留在船上40天(意大利文quaranta giorni意指40天,這也是「隔離」一詞quarantine的來源),但這並未阻截到疫情散布開去,134712月至1351年此段高峰,疫情席捲歐洲,死掉了三分之一人口。全球範圍內,死亡人數估計在7,500萬至2億之間,非常慘烈。此後的300年,疫情仍斷斷續續的復發。

3波則在19世紀中葉以後,就算在今天,每年全球仍有2,000宗鼠疫個案。

由此可知,疫情可以長達數百年,揮之不去。若是如此,「與病毒共存」便不應理解為「躺平」,而是說明一種現實,但如何面對這現實?「動態清零」是一種積極的策略,一發現有人中招,便大力截斷傳播鏈,以「清零」為目標。這目標不會真的達到,但盡力使中招人數趨向零卻是可能,而且是有益的。

黑死病促成社會變革

我們若研讀黑死病的歷史,卻應另有領會。只是把注意力放在控制疫情上,不免太過被動,我們應有更積極的考慮,思考如何更積極地駕馭疫情所帶來的社會力量,從而引導世界向更美好的方向走。不少歷史學家都認為黑死病有助促成西方世界文藝復興及後來科學革命的出現,這種見解有道理,值得參考。

在第2波黑死病出現前,歐洲是處於一種封閉及思想落後的狀況,自聖奧古斯丁以後的700800年未出現過一個思想家,醫療工作全由神職人員負責,美其名為學院式醫學,實則是毫無科學根據的「玄學」。法國的皇帝曾問巴黎大學醫學院的教授疫情的成因,所得答案是1345320日土星、木星、火星合相所致。在社會結構上,則是一大批農奴服務封建貴族地主,貧富懸殊。但黑死病短短幾年內便幹掉了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一切便都要改變了。

首先是思想上的改變。早在1345年,維羅納(Verona)的詩人彼得拉克(Petrarch)發現了古羅馬政治家Cicero的手稿,為其見解及文采傾倒,深覺今不如昔,大力推動重新發現古代的文明。1353年,薄伽丘(Boccaccio)完成了著名的《十日談》一書,大肆嘲諷了當時的教會及社會,影響極大。此兩人可算是吹響了文藝復興、社會要變的號角。

第二是科學精神的重現。當時的「醫生」對疫症束手無策,他們崇尚哲學,對以實證為基礎的醫學一無所知,在死亡人數如此慘烈的情況下,自然權威盡失。從此西方社會慢慢再走上科學求真之路,間接帶動了後來的科學革命。

第三,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勞工嚴重短缺,土地無人耕種,地主與農奴的地位出現變化。農奴工資上升,議價能力改善,對封建制度造成巨大衝擊。

第四,不少農奴重獲經濟自由,收入上升,出現更多商業活動。佛羅倫斯的美第奇家族(Medici Family)便靠羊毛貿易與銀行致富,有餘錢資助了米高安哲奴與達文西的偉大藝術創作。

各國合作抗疫方上策

從上可見,如此嚴重的疫情後來也變成好事,但這並非必然的,要視乎人類如何掌握好方向。今天世界局面已出現千瘡百孔,新冠疫情如X光機般把多國政府的無能、人民的不理科學不戴口罩、不打針任性妄為、政客的只顧自身政治利益胡亂挑動國際矛盾,全都照得纖毫畢現。疫情的控制本就需要各國加強合作,互相支持,現在則在反其道而行。人類更積極的態度,應是利用疫情帶來的生死教訓,警醒我們「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可貴及必要性。

 

(晴報,經濟日報 2022-4-22)

4/15/2022

台海誰打第一槍? (雷鼎鳴)

 

上周美國國會眾議長佩洛西本來會帶領議員團訪問亞洲,也打算順便跑去台灣訪問,但經中國外交部嚴辭批評其觸犯中國領土主權後,佩洛西突然以染上新冠病毒為由延期訪亞及訪台。日後是否還敢訪台,不得而知,但有不少人認為美國政府評估中國的反應後,也要戰略性地退卻,不會真的到台刺激中國。

我不認為佩洛西是怕了中國所以要退縮。更可能的是,美國政府正在使陰招,但出手不順利,隨時得不償失,所以要收回這一步棋,以後再作計較。

美推動西方國家制裁華

美國要使甚麼陰招?美國的戰略大方向是千方百計遏制中國的發展,延遲她超越美國的時間,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不是陰招。但究竟用甚麼戰術去達此目標,卻是陰之極矣。從美國對俄不敢用兵,但卻推動其盟國或對俄不友好的國家發動全方位的經濟制裁,我們大可推斷美國對華也會採用近似策略。但這裏有個情況,美國若單獨制裁中國,恐怕傷得更多的是美國自己,從其對華貿易戰中一敗塗地的戰績便可印證此點。因此,若要制裁中國,便不能如特朗普般單幹,而是要一眾西方國家願意加入。

這需要一個藉口,本來香港的黑暴及憑空揑造的所謂新疆種族滅絕可以用作藉口,但香港黑暴分子搞得天怒人怨,不少港人也支持《香港國安法》,這次顏色革命難以為繼;至於新疆,50多個伊斯蘭國家沒有一個同意譴責中國,她們似乎根本不相信中國在滅絕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所以西方此種宣傳,作用一樣有限。剩下來的,便是希望中國統一台灣時,用的方法是軍事進攻,死的人愈多,便愈方便美國做宣傳。

台若宣布獨立京必動手

這仍有個難題,至去年12月,世上共有181個國家與中國建交,與台灣維持外交關係的只有14個蕞爾小國,而與中國建交的最根本條件便是承認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一部分,這181個國家全都同意這原則,那麼她們會有甚麼理由或藉口去反對中國收回台灣?美國所能利用的藉口不外是地區要穩定,若中國用武力,美國與西方親美的媒體自會像在俄烏戰爭中一般炒作,把中國說成是欺凌弱小的強權。若中國按兵不動,此種炒作便炒不起來,若是台灣方面宣布獨立,或美國改為承認台灣,則中國幾十年來一早已聲明,這會被視為挑釁,中國必會動手。美國要煽動其他國家去制裁中國便顯得出師無名,因此,美國的戰術只能是挑釁中國去開第一槍,接着乘機說中國是在沒有被挑釁的情況下主動出擊。

按此推斷,美國不會願意打第一槍,她只是想布一個局,這一槍一定是要中國打的。美國可以賣過期武器給台灣,但不敢賣先進武器,否則若台灣軍隊如阿富汗軍隊般把武器送給中國軍隊,這如何是好?佩洛西若在被中國嚴辭譴責為挑釁的時候跑到台灣,就算中國立刻揮軍直攻台灣,也不易說挑釁方是中國,這樣便達不到美國把其他國家推向制裁中國的戰術目標。所以佩洛西見沒有可乘之機而打退堂鼓十分合理。

中國不會受美挑釁揮軍

在軍事上,近年中國領先世界的多倍音速彈道導彈的出現,及擋無可擋、美國也未擁有的高音速遠程巡航導彈的試射成功,已經使中國有把握贏得台海之戰,但不戰而屈人之兵永遠是更好的策略。中國在考慮的是如何用最低的政治與經濟代價收回台灣。在美國預設的戰場上打仗,不合兵法,所以中國不會隨便受美國挑釁動手。也許美國早已打算放棄民進黨政權,美國把民進黨治下的台灣只是看成是遏制中國發展的棋子。美國若不斷挑釁中國,希望其打第一槍,也有個危險,若是過分了,中國便大有理由義正辭嚴地指出是美國及台灣在挑釁,形同她們已打了第一槍,就算立時揮軍採取行動也不為過,美國的挑釁陰招也奏不了效。

其實美國就算盡其力量對中國翻版對俄戰術,也不見得美國便能成功。俄被踢出SWIFT後,被俄連環還招,盧布滙價表現堅挺,中國及印度等大國都願意買俄的能源,而且國際貿易交易貨幣可以不用美元,直接衝擊美元霸權。更值得注意的是,願意跟從美國制裁俄的,只有48個國家地區,其總人口不過是世界的八分之一。由此可知,美國傾全力設局制裁俄羅斯,效果也有限,而且美國也損失甚大。若是制裁中國,我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但中國不受挑釁所惑,仍是最合理的策略。

 

(晴報,經濟日報 2022-4-15)

4/08/2022

下任特首的人選與任務 (雷鼎鳴)

 

下屆特首的唯一人選,今天已是呼之欲出,便是李家超。選委會召集人則落在梁振英身上。這個判斷,我大約半年前經已確定,因為李算得上是中學校友,所以當時在WhatsApp同學圈中早已熱烈討論。既然已知答案,我對坊間的不少臆測便都不感興趣。

 

夠定力應付腥風血雨

 

我當然不是未卜先知,作此判斷有兩個原因。第一是朋友中頗有隱世高人,他們熟知政情,判斷一向準確。第二是找李家超合乎中央委任重要幹部的邏輯。在中國,能夠坐上高位的,一般須經過不同級別的考核,封疆大吏更要有足夠資歷及表現。香港雖十分缺乏政治人才,但也不是全無選項,梁振英、李國章、葉劉、冼國林等,全都作風硬朗忠誠可靠,適合時代需求,鄧炳強則在文職管理上資歷尚淺,再下一屆則是大熱,不是小熱。既然合資格的不只一人,那便要看中央垂青哪人。我們看看前4位特首,回歸前,陳方安生是英國人選的二把手,中央信不過。選了董之後,也把他先放在行政局中栽培一段時間。董後曾上,曾是二把手,順理成章升上去。第3位特首本來也是當二把手的唐上,但他突然出事,又殺出個程咬金,中央的原本部署便打亂。第4任林鄭,眾所周知,也是活脫脫的二把手升上。至於張建宗,因種種關係,中央不認為適合當特首,所以在去年七一便反常地用李家超把他換下來,由此觀之,當時應該便知道中央屬意誰人了。李不是政務官出身,在中央眼中是一種優勢,何況未來10年,香港很可能要面對艱難的國際環境,紀律部隊出身的,更有定力應付到腥風血雨,找李出任,不值得奇怪。

 

人選已定,未來的道路卻是艱巨的。我屈指一算,下任特首起碼有6大任務要執行,可能還有其他,但以下是重要的,重要性排列不分先後。

 

研究港元制度B計劃

 

第一是國際環境的惡化。美國忌憚中國的崛起,已是不爭的事實,從最近幾年的事件可見,美國對在香港挑起事端很感興趣,未來亦想在台灣問題上,中國先打第一槍。美國連派兵到烏克蘭參戰也不肯,在台灣問題上很可能用對付俄羅斯的同樣策略:唱衰中國後再爭取或脅迫西方國家制裁中國,以遏制其經濟與外交發展。美國亦必會在香港問題上老調重彈,失實報道香港情況,或甚至挑起社會矛盾,把香港變成美國涉台輿論戰中的助攻戰場。雖然美國最後不會成功,但特區政府總要面對不少麻煩,先化解特區社會的矛盾,減少被利用作戰場的機會,當是特區政府的責任。

 

第二,在中美交惡中,港元卻與美元掛鈎,這是一件頗危險的事。聯繫滙率制度對美國十分有利,正常情況下,美國不會動此制度,但在俄烏戰爭以後,任何有腦筋的人都必須用底綫思維,例如香港被逐出SWIFT,不能用美元交易時怎麼辦?假設美要打擊中國的金融,她會不考慮衝擊港元嗎?此事技術性複雜,不是坊間的一些議論便可解決,政府應研究港元制度有何B計劃,研究結果不宜公開,但時間也不充裕了。

 

第三,香港經濟長期或會有新的增長動力,但目前仍非常疲弱,過去幾年財赤巨大,去年表面有盈餘,其實是借下巨債把借款當成是收入以掩蓋千億赤字。香港要走出困境,需要發展高新科技並與大灣區融合。此事不易為,特區政府要有路綫圖,依計行事,否則香港會愈來愈變得無關重要,地位日漸低落。

 

調整抗疫方法及節奏

 

第四,新冠疫情還未控制好,很可能還會有6波、7波。怎樣才能減少重症及死亡,而同時又保住經濟,可與世界及內地通關,想想也頭痛,但卻是不能迴避的難題。抗疫持久,人民必有挫折感及由此而來的怨氣,連上海此等抗疫模範也一樣面對同樣問題。不調整抗疫的方法及節奏,社會恐怕不穩。

 

第五,香港缺乏可用土地,房屋問題一拖再拖,此事的解決方法不少,但政府溫溫吞吞,不敢大刀闊斧,人民已失去耐性,行動比議論來得重要。

 

第六,香港教育出了大問題,這也是無法辯護的事實。怎樣使到年輕人更有獨立思考及分析能力,掌握到未來社會所需的專業技能,對中國歷史及文化都有正確的認識及感情,是刻不容緩要補的課。

 

以上任務,既符合一國、也符合兩制的利益。實施《香港國安法》及政制改革後,特區政府解決問題的阻力已減去不少,不完成任務便辜負了全國及香港人民的重託。

 

(晴報,經濟日報 202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