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1/2022

特區是個制度與政策的實驗室 (雷鼎鳴)

 

1997年的回歸日,猶如昨天,歷歷在目,但終究也是25年了,很多事情都發生過,需要我們沉澱一下,總結經驗,以助未來。

香港是一個特區,我們常忽略了特區的一個重要意義,便是她同時也是一個試驗場。經濟學中有個概念叫「特設城市」(Charter City),其本意是指一些國家需要找尋發展方向又無理論指導,照抄別國經驗又怕文化社會背景不同,別人行得通不等於移植過來也有用,所以較安全的方法是在自己國土找一個地方引入新的制度新的政策,看看其效果如何,如果效果不錯,便把制度或政策推廣全國,若是失敗了,負面的效果也只影響到較小的地方,不致釀成大禍。此種摸着石頭過河的方法,經濟學界中有位諾貝爾獎得主羅默(Paul Romer)多年來一直在世界好幾個地方推廣,但無甚人理會他,後來他得知深圳是個成功的特區,同時也明白「特設城市」與特區的概念十分接近,便改為研究深圳。

「民主鬥士」肆意違法 搞港獨

中國是一個不斷發展的國家,但她所面對的問題往往是前所未見無人熟悉的,如何是好?鄧小平的智慧是摸着石頭過河,黑貓白貓抓到老鼠便是好貓。西方國家有不少東西值得中國學習,但不能亂學。某些制度在深圳等內地特區先試驗一下沒大問題,但關乎政制的,尚需隔開得遠一點,以防一些惡劣影響波及全國,香港這個特區中的特區正可擔當這試驗場或演練場的角色,若有成功之處,則可推廣至全國。

計劃中最大的試驗自然是西方的一人一票形式主義民主制度。香港雖尚未實行過較徹底的西式民主,過去25年很多事情亦足以使我們更多地明白此種民主的內涵。西式民主本應包含法治、自由、尊重別人、願意維護公眾利益及與此一脈相承的愛國精神等等配套,但很不幸地,在香港最敢於自封為民主鬥士的人,對違法最毫不猶疑,別人的自由他們不會尊重,不把意見有異的人施加語言暴力盡情羞辱一番便不舒服,破壞人民的財產他們視作正義,邀請外國霸權攻擊自己國家制裁香港搞港獨破壞國家安全,他們視為民主的理所當然,你叫內地人民及思想正常的港人如何還敢推行這幫人口中所講的所謂民主?我有時在想,假如這些人坦承自己根本不相信民主,思想更接近納粹法西斯主義,也許西式民主還未必在內地及香港斷絕生機。世事沒有如果,他們在香港已一敗塗地,長期或明或暗或精神或物質支持他們的美西勢力,也許要後悔自己做事過火,貪勝不知輸,力圖捧紅的人俱是爛泥扶不上壁之輩。顏色革命在港失敗,倒是給內地人民一次近距離觀察的機會,美西民主的局限性,已深印在他們腦中,以後不易受騙。

跟足程序沒成績官員 無價值

除了政治制度外,這25年也是檢驗整個管治系統的一個重要機會。彭定康在任時屢屢向香港的公務員送上高帽,有一部分人也許會飄飄然。香港的公務員確有其優點,例如他們重視規章制度與程序,做事有板有眼,只要上司指導得宜,香港政府的效率與服務態度可以打高分。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們緊隨規章制度也是整個管治架構一事無成蹉跎歲月之底因。

很多人相信都會遇到過這情況,你若不滿政府某件事並加以投訴,常會得到一個回應:某某件事完全符合程序,沒有人犯錯。你要追究下去,會碰上一大堆太極高手,人人如封似閉滴水不進,但問題總是沒有解決。就以港人關心的房屋土地問題為例,回歸之前,發展一個新市鎮平均7年,現在則起碼17年。為何這麼慢?我們見到的是諮詢又諮詢,但又見不到諮詢後計劃有甚麼明顯改善。新任特首重視結果,這是很對的。只是跟足程序,但沒有成績的官員,並無價值。

在學術界,事事跟程序,做好本份,是不足以升職的。教授的每一篇論文都必須是一個新的發現,升級考核時,要看你有多少論文,等同檢查你做出過多少貢獻,亦即立過多少功。內地也有公務員制度,也曾好奇香港的公務員有多優秀,但經過25年,香港的制度不見得這麼優秀,起碼做得出見得到的結果,香港比不上內地這麼輝煌,只要想一想這25年內地變化多麼驚人,香港卻在原地踏步,便知香港的管治系統效率出了問題。

當然香港這個特區也不全是反面教材,仍保持不少自由市場的元素,例如資金可自由流通,關稅又近乎零便是。正因有這些元素,香港經歷過種種風雨後,仍能守得住金融中心及物流中心等陣地,也可以說這些元素經得起實踐的考驗,不但應保存,還要推廣。

 

(晴報,經濟日報 2022-7-1

6/24/2022

25年香港政治的回顧 (雷鼎鳴)

香港本是一個經濟城市,在四小龍中曾處於發展程度最高的位置,但回歸25年以來,卻不斷有勢力或明或暗地進行顛覆活動,經濟發展便不免被政治鬥爭所拖累。香港政治有4種主要的參與者。

反對派抗爭貪勝不知輸

第一類參與者是香港的反對派。他們中的精英分子大多對美西的形式主義民主制度缺乏批判能力,對中華文化與中國歷史一般認識膚淺,其政治理念與百多年前的「全盤西化」論者沒有本質性的分別,其政治訴求是把美西的一套政治制度移植到香港,若果此種訴求會鼓勵港獨思潮或行動,他們不但不會認為有問題,還可能甘之如飴。在行動上,他們相信只有抗爭才能改變,有風便駛盡𢃇,貪勝不知輸,對手對他們的包容,他們會解讀為自己的節節勝利,當然不會存有感恩之心。

若論政治鬥爭的手段,他們思想倒是活躍,手法與口號層出不窮,有小聰明卻無大智慧,3年前黑暴時其領導人物以為搞亂香港便可引來西方對中國的制裁,從而中國領導人也要下台,其分析之昧於時勢,使人發笑。

反對派中的群眾,分辨是非能力之低,使人對香港教育的失敗深感驚訝。他們對世界與中國大局的發展毫無掌握,這倒不是最使人憂心的,但對身邊事實的真假全無科學求真的態度,卻終會把他們的前途引向末路。也許香港經濟停滯,樓價卻持續高企,當中所衍生的社會矛盾是他們思想閉塞的根源,但他們墮入以政治鬥爭凌駕經濟的陷阱,卻會繼續破壞經濟,引致惡性循環。

中央保一國兩制須出手

政治博弈中的第二類參與者是中國官方。中央對港一直以「一國兩制」為核心,回歸初期,對香港極為禮待,中聯辦刻意低調,迴避一切可能被認為干預特區政府施政的言行。中央對香港的種種要求,有如黃大仙般有求必應,2003年香港經濟飽受通縮之苦,中央卻對港有CEPA的優惠待遇,便是一例。

此種禮遇政策,難免引起各省市的疑問,為何有些優惠她們屢求不得,但香港如此反骨卻可輕易獲得?回歸初期,因香港這彈丸之地的GDP卻等於整個中國內地的18%,內地人民還會仰視香港,今天此情早已不再,平視或俯視香港因人而異,中央對港也不再放任,既然過去的政策出問題,「一國兩制」若不能行穩致遠,便須對港動點手術割除毒瘤,《香港國安法》正是手術的一部分。

美國及部分西方國家是香港政治的第三種玩家。美國不知哪裏來的自信,總是以為自己制度天下第一,而且相信世界若全都採納她的制度,美國的利益才能最大化。以她的模式改變香港,並不是美國追求的聖杯,改變內地才是,但攻破香港有利於攻進內地,所以美國在港有着世界最大的領事館。美國國力雖在衰落,但爛船三斤釘,中國就算不滿,美國仍可毫髮無損,只是把自己縛在戰車上的親美西反對派,卻只能坐牢的坐牢,逃亡的逃亡,躲起來的躲起來。

美西民主缺點不斷顯露

我們若然深究下去,反對派發動的政治鬥爭之所以一敗塗地,還有一個重要因素,便是香港有大量群眾並不支持他們,這些群眾可視為香港政治的第四種參與者,儘管此種參與往往是被動的。3年前的黑暴破壞香港之深,路人皆見,我遇到不少從來不關心政治的朋友,也變得怒火中燒,痛罵黑暴的倒行逆施。此種反感在黑暴平息後仍在持續發展,卻是因為有另外的重要大事在展現着,這便是美西方似在加速走向經濟衰落及政治上從神壇跌下凡間。

美西方形式主義的民主有優點也有缺點,主要優點是領導人更替相對和平,人民也以為(或誤以為)自己的一票有扭轉乾坤的能力。但近年此種制度的缺點也不斷顯露,使人大開眼界。為何美國人才濟濟,卻會選出個奇葩總統特朗普?為何英國脫歐大大不利於英國,其公投結果卻會迫使到她不得不脫歐,甚或會因此導致北愛及蘇格蘭脫離大英帝國?為何自稱以民主立國的美國是人類歷史上最好戰的國家,二次大戰以後8成的戰爭都是她所發動?為何她國內種族問題嚴重,露宿者滿街都是,槍械氾濫,卻完全無法解決?美西的雙重標準亦毫無收斂迹象,不能不使人懷疑,這個制度是否會使人失去自省能力。燈塔崩塌了,香港反對派的精神支柱也就難以發放光芒,剩下的便只是自傷自憐的怨氣而已。

 

(晴報,經濟日報 2022-6-24)

6/17/2022

聯滙制度的安危存廢 (雷鼎鳴)

 

19968月,我曾在報章刊登了一篇關於聯繫滙率的科普文章,題目是《聯繫滙率的危與安》。在此文中,我指出一個簡單但又明顯的事實,港元是可以被炒的,而且並非堅不可破。

 

這觀點與當時金管局的主流思想大相逕庭。金管局認為,聯滙制度有一自我防禦機制,炒家來炒,只是送死,就算有炒家沽空港元,導致大量港元被提走換成美元或其他外幣,港元的利率會自然隨着資金的流出而上升,這便又會對資金產生吸引力,讓它們回流香港,所以聯繫滙率不會崩潰。

 

金融海嘯後大量資金淨流入

 

這個機制確有此功能,但它是否能運作良好,非常倚賴一個條件,便是人民對港元有充足信心,願意為了賺取高息而買入港元。假如人民因某種原因認為港元可能面臨不測之變,利率愈高便只會使他們覺得愈不對勁,更不敢冒險持有港元。一旦如此,雖然每一張港元鈔票都有超過百分百的外滙儲備支持,如果把港元銀行存款(數額遠大於鈔票量)提走換成外幣成為潮流,聯繫滙率是守不住的。一年後,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殺到香港,炒家食髓知味,接連襲擊港元4次,香港變得風雨飄搖。在19989月,金管局改進了防護機制,再炒港元便困難得多,聯滙制度也就安定了20多年。

20089月金融海嘯出現後,大量資金湧來香港,從那時到今天,資金淨流入香港的數額幾近1.8萬億港元,以致今天的貨幣基礎高達2.13萬億,等於2008年時的6.45倍。流入的資金近7成被金管局吸離市場,否則香港的通脹必會非常嚴重。有這麼多資金停泊在香港,聯滙制度的確相當安全,世上沒有私人炒家有足夠力量造成萬多億港元流出香港。要知道,1997年時機制不同,三幾十億的沽空便可造成巨大效果,今天卻要萬多億才有相近效果,而且過去10多年流入的資金當中,恐怕有相當一部分是內地資金,國家隊不離開,其他基金根本動搖不了港元。

 

美技術上可充公港外滙儲備

 

從以上角度看來,聯繫滙率暫時是安全的。不過,私人炒家無法撼動聯滙,不等於美國政府不能。港元要選擇一種貨幣掛鈎,發行後者的國家必須與香港關係良好,若是與「敵人」的貨幣掛鈎,豈不危險?一年之前,也許大多數人都會認為這是杞人憂天,但美國發動對俄羅斯的制裁,凍結了俄3千多億美元的外滙儲備後,誰敢說這種憂慮是無聊的?本來美國1976年立了一條《主權豁免法》,美國政府或個體都不能奪取其他主權國家的資產,所以耶倫也表示美國其實並無法律根據去凍結俄的儲備,但從實際行動看來,美國政府根本不理會這自訂的法律,不但凍結俄羅斯的儲備,阿富汗、委內瑞拉的儲備美國一樣動手,也曾威脅伊拉克要聽話,否則她的儲備也會不保。有了這些先例,難道我們不應考慮一下,一旦美國充公了香港的外滙儲備,香港要怎麼辦?不要幻想美國無此能力,技術上她是做得到的,問題只是她願不願意做。

多些國家或地區用美元作為外滙儲備,或願意多買美國債券,對美國是十分有利的,美國要借債度日,怎會願意建立一種賴債的無賴形象?但當美國總欠債太多時,她賴債的誘因便增大,只要拼命抹黑債主,或許可找個藉口渾水摸魚把債賴掉不還,德國在第二次大戰前也用過此技,但最後也觸發了世界大戰。從美國的角度看,倘若時機適合,把香港擁有的美國債券一筆勾銷,並非不可想像,只是代價也不小,可能會引發全球金融危機及戰爭,所以美國必須盤算清楚,不敢輕舉妄動。

如此說來,聯滙制度也未必受到即時威脅,香港繼續持有大量美元儲備,雖會因美通脹高企而十分吃虧,但社會習慣了這制度,而且它有助吸引內地企業來港上市,用與美元掛鈎的港元計價,對港金融市場有利,但香港仍像有一把利刀懸在頭上,不知美國何時會失去理性,殺雞取卵。

 

金管局宜規劃聯滙備胎方案

 

其實美國就算如何盤算,也不應得出要摧毀香港聯滙制度的決定。但近年美國政府的行為頗為失常,不顧自己及世界長遠利益的舉措層出不窮。舉個例子,美國用在疾病控制中心及環保局的總預算,只等於最近撥給烏克蘭購買美國軍火的400億美元的一半,戰爭比抗疫及環保都重要,這如何可使世人相信其政府不是受到好戰分子的控制?從前美國政府總有不同力量的制衡,現在則是好戰分子獨大,將來對中國及香港採用攬炒策略又有何奇?

我們在聯滙制度存亡的問題上,倒應學習華為的態度。在美國發動攻擊華為之前,華為是盡了一切努力使用Android的技術,不去脫鈎,但同時她也花大氣力發展鴻蒙等備胎,以防不測。香港金管局除非不介意懸在頭上的刀隨時會跌下,也應小心規劃一個聯滙的備胎方案。

 

(晴報,經濟日報 2022-6-17

6/10/2022

布林肯揭示的美國對華戰略 (雷鼎鳴)

布林肯在上月底發表了一篇關於對華政策的長篇演說,再加上近日美國在外交事務上動作多

多,我們大可以更準確地判斷美國對華的策略。

 

內外交困 眼紅華貢獻

 

演說中確認美國相信中國是唯一有實力與她抗衡的競爭對手,而且美國政府認為中國正在意圖改變美國戰後所建立的國際秩序,不能不認真對付。這種說法有大半是對的,中國國力上升,正處於盛世,美國內外交困,處於亂世衰落期,中國確是最有實力挑戰美國的國家。但中國是否要重塑世界秩序?不是,但也有是的部分。

 

中國一直反對干預其他國家的內政,美國則動不動便假托一些價值觀要別國跟從,別人不肯,則將其政府顛覆掉,或甚至派兵入侵,誰在意圖改變世界秩序?中國是聯合國、世貿、世衞等等組織的成員國,這些組織的規則,美國的確參與過建設,中國不但遵守這些規則,而且大獲成功,反而美國連連敗退,以致在聯合國的投票中常輸得一塌糊塗。世衞不肯被美國左右,搞得美國不肯交會費。世貿組織對美國發起的貿易戰不以為然,美國便千方百計癱瘓其仲裁機制。誰在不遵守國際規則?中國搞一帶一路,幫助很多國家基建,又願意向很多國家提供信貸,這些的確會改變世界秩序,使世界更好,所以美國說中國意圖改變世界,也不算完全錯,只是眼紅症比較嚴重而已。

 

醉心打仗 卻賊喊捉賊

 

美國不斷針對中國,其理論基礎是中國構成了對美國及不少國家的安全威脅。此種理由十分可笑,中國數十年來未發動過任何戰爭,除了聯合國維和部隊外,未有向外國派遣過駐軍,但美國連年發動戰爭,在中東及北非狂轟濫炸,阿富汗、伊拉克、敘利亞、利比亞都被其弄得民不聊生,怎麼還敢說中國才是威脅別國的安全?我近年有點搞不懂美國政府的行為,自己醉心於打仗,卻反指沒有打過仗的中國是和平威脅,其大腦是否患上思覺失調症?

 

但細想一下,臉皮厚厚的賊喊捉賊,倒可能是其戰略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美國一名印裔學者杜如松(Rush Doshi)早已著書立說,建議美國政府要採用低成本的不對稱戰術不斷挖中國的牆腳,其靈感大有可能來自見到中國用成本甚低的高超音速中程彈道導彈,便足以把價值上百億美元的航母廢掉武功。具體而言,美國可怎麼做?

 

最本小利大的方法便是利用西方傳媒抹黑中國。年前美國國會通過撥款15億美元,分5年用,竟是用以獎勵支持抹黑中國。在新疆與香港問題上散布假新聞及偏頗報道,我們早已領教過。中國做慣實事,不善打宣傳戰,是頗吃虧的。此種宣傳戰在世界範圍內未必有效,但在只佔世界人口八分之一的美西方,卻頗能起到洗腦作用。這些國家一直在心理上害怕西方國家在走下坡,中國崛起這一事實很易挑戰她們的優越感,對中國負面的說法可補償這些國家人民的心靈創傷,所以抹黑新聞有無根據也會被受落。但長遠而言,此種宣傳只會麻痹美西方人民,使他們看不清世界,判斷錯誤,並無好處。

 

拉幫結派 乏實質成果

 

另一種戰略是拉幫結派,集中火力破壞其他國家與中國的關係。美國推動過包括澳洲、英國與美國等英語國家的AUKUS,但大英帝國面臨分裂,有可能失去北愛及蘇格蘭,自身難保,澳洲的笨蛋總理競選連任失敗,此組織還能發揮多少功能?美國也弄出過包含印度、澳洲、日本與美國自己的QUAD,也未見她能發揮多少能量。近日在東京成立了一個印太經濟框架(IPEF),有美國、日本、南韓、澳洲、印度、新西蘭及10個東盟國家的7加入。這個組織早已被指出,並無多少實質內容,美國也不打算向這些國家開放市場,整個組織象徵意義大於實際,付出的成本是很少,利也不大。美國拉攏東盟國家自是因為近年她們與中國走得很近,但上月美國邀請東盟領導人到白宮開峰會,一樣幾乎毫無成果,美國只願意付出1.5億美元協助東盟搞基建與應付新冠,出手只是中國15億美元的十分之一,東盟國家對美國的態度也不會積極。部分東盟國家肯去開會,恐怕還是因為美國願意不迫她們選擇站在中國還是美國一邊。

 

美國要挖中國的牆腳,但自己的牆腳卻不用挖也慢慢崩壞。本周美國當東道主國舉行美洲峰會,卻不邀請古巴、委內瑞拉與尼加拉瓜的元首參加,引起了25個國家的抗議,墨西哥、洪都拉斯等多個國家的元首也拒絕到會。南北美洲一向是美國的地盤,但現在如此多國家不給美國面子,一方面是因爲古巴發展出獨家新冠疫苗,惠及鄰國,她們總會為古巴抱不平,更重要的是,美國的影響力敗退,已不易掩飾了。

 

 

(晴報,經濟日報 2022-6-10)


5/27/2022

大國的統一與分裂 (雷鼎鳴)

 

資深的讀者應該記得,200512月香港曾出現過一起大型騷動,這是自1967年以來的首次。事緣大批韓農湧來香港,抗議在會展中心開會的世貿組織對他們的損害。他們在港又表演跳海,又衝擊警察的盾牌陣,對2019年的黑暴頗有啟發作用。

在韓農鬧事期間,香港國際記者雲集,有一位奧地利的記者突然跑到我辦公室訪問。他訪問的主題使我十分驚訝,他想知道中國在甚麼時候會分裂成多個小國。我的驚訝是這位資深記者顯然完全相信中國快將分裂,我對此判斷大不以為然,因我沒有看到任何蛛絲馬迹。這次「訪問」也許不會被刊出,又或許他的來意是要刺探香港會否從中國獨立出去。

中華大地 大一統時間居多

我事後想想,為何這次訪問中我與該記者似有重大的文化及歷史隔閡。縱觀歷史,自羅馬帝國衰亡後,大半個歐洲都碎片化為多個中型與小型國度。19世紀德國及意大利各自的統一,使到國家數量減少了一些,但蘇聯解體及南斯拉夫被肢解後,國家的數目又再大幅上升,現時有40多個國家,具體數目則要視乎某些國家是否被承認。該記者在此種環境下生活,對國家統一視為異數,並不稀奇。

反觀在華人社會,讀過歷史的都知道,自秦統一天下,度量衡制度劃一,又設立沿用了2,000多年的郡縣制以作官僚管治架構的核心,中國雖也有經歷三國、南北朝、五代十國等分裂狀態,但終歸大一統的時間居多。中國當今國勢強盛,統一台灣的意志堅定,港獨已是癡人說夢,只能蒙騙廢青,西方世界某些人希望中國分崩離析的「願景」,只是存於幻想之中。

上面所說文化歷史的不同尚未能解答一個更基本問題︰從國家與人民的利益出發,究竟是統一好還是分裂好?認同小國寡民才是理想狀態的人,可以指出,不同地區的人民有文化、利益、宗教及歷史的衝突,把他們硬拉在一起,遵守相同的法律及選出同一個人做領導人,徒自製造無休止的內部衝突,大家不服大家,人民自由也可能受損。這種說法不用全盤否定,但把有衝突的人民分放在不同的國家,問題便解決?他們便不打仗嗎?有人統計過,在歐洲歷史上發生過的戰爭,數目遠超過在中華大地之上出現過的戰爭。

中央權力大增 美國始富強

我們亦可以成敗論英雄。當今世界3大經濟板塊是美國、中國與歐盟,過去還有未解體前的蘇聯。這些國家或同盟之所以可在國際上有最高的影響力,與她們的規模大小有莫大的關係。我們再看看歷史,便可更清楚。

美國在立國之初本有13個州,雖有所謂的聯邦政府,但她們之間的關係疏離,只有一份5頁紙的《邦聯條例》把她們拉在一起。這條例是美國立國的依據,但其時中央政府並無實權,既不可自行徵兵,對關稅也沒有話事權,總統有如周天子一樣,各路諸侯可以不理會他。當時英國與美國打貿易戰,以懲誡美國的不聽話,但美國中央政府卻是無法統一各州各自為政的貿易政策,十分被動。1783年美國從獨立戰爭中走出來,中央及州政府都財困連年,弱不禁風,中央政府無法抽稅,只能靠各州進貢。但其時州政府及中央政府都欠下巨債。

美國解決的辦法是在1789年出了一份《憲法》,中央權力大增,但州政府為何肯聽中央指點江山?當時的幾位開國之父,或稱為「聯邦人」的有識之士,想出了一條絕橋,便是聯邦政府答應為各州政府包底,替她們還清債務,當然這需要接受《憲法》中容許的中央政府有徵稅權。各州受到引誘,終於同意接受新撰就的《憲法》,美國便真正統一起來,其後國勢發展銳不可擋。到了1840年,聯邦政府放棄了替州政府財政包底的承諾,但這時聯邦政府力量已壯大了,州政府反對也無效。

歐盟關係鬆散 礙經濟發展

歐洲如何面對分裂帶來的問題?歐盟成立後所倚靠的方法是有統一貨幣,各國人民可自由到各成員國居住及工作,恍如在同一個國家,歐洲的國際影響力也就加強了。但歐盟有一重大缺陷,便是各成員國政府財政獨立,你用你的錢,你發你的債,與我無關。這樣一來,各國便又無法真正綁在一起,實力始終處在美國之下,加上美國主導北約的軍隊,歐盟也只是聽命於人。

中國若非統一的大國,有無今天的國際地位及經濟發展?恐怕不會。舉幾個例子,歐洲一早已有高鐵,但發展程度比中國差遠了。究其原因,是火車從一國到另一國所涉及的班次票價,都是主權國話事,跨國坐火車十分麻煩,中國便無此問題。中國之能發展出世界最齊全的工業生產鏈,與其各省市都在同一的大市場可各自分工有莫大關係。歐盟成員國間雖無關稅,但各國利益不同,總是達不到中國生產鏈的發展程度。

由此看來,在國家競爭中,統一的大國實佔有重要的優勢。中國政府深明此理,對維持統一打擊分裂,不會手軟。支持分裂的會被視為漢奸。

(晴報,經濟日報 2022-5-270

 

5/20/2022

中國的長中短綫經濟前景 (雷鼎鳴)

4月份中國的零售與生產經濟數據很不理想,難免使人對中國經濟前景感到憂慮。

改革開放以後,43年以來,中國的實質GDP總共上升了剛好也是43倍,發展軌迹基本上符合我過去20多年的多次論述。但要指出,中國面對的困難一直都是嚴峻的,中華文化中的憂患意識正是使她能克服險阻的精神支柱。現在中國在面對甚麼困難?能否輕舟再過萬重山? 

低成本抗疫 扼殺傳播鏈於萌芽

短綫的困難主要來自新冠與上海等地封城所造成的困擾。此病毒肆虐全球,沒完沒了,中國需審時度勢,發展出一套低成本而又有效的抗疫手段,以保經濟。歷史數據很能說明,經濟發展對延長人均壽命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經濟萎縮所引致對壽命的負面影響,未必低於新冠本身。縱觀上海、北京、深圳與香港的抗疫經驗,可總結出低成本而又有效的抗疫方法。因為用上了把多人的樣本混合的辦法,現時內地每次核酸檢測的真正成本已降至8元人民幣,將來或會更低。倘若中國全國每周一次,對部分隨機抽取的人口(例如人口的10%)進行核酸採樣,一發現某個地區有異常情況出現,立即在該地全民檢測,當可把傳播鏈扼殺於萌芽時。成本不高,一年下來,只是580億元人民幣左右,等於GDP0.05%,中國付得起,經濟亦可恢復。

中長綫的困難是中美關係惡化所可能帶來的世局劇變。俄烏戰爭發生後,美國帶領北約所發動的對俄制裁戰,除了對歐洲及俄羅斯經濟嚴重衝擊外,也可使中國提高警惕。過去的全球化已快走到盡頭,中國的對外經貿關係必須重新布局,與歐美的貿易將會減少,發展一帶一路及與俄羅斯的經貿更加重要。

 

無懼西方制裁 中俄經濟可互補

在這過程中,西方國家與中國都會有損傷,但西方國家的自損更嚴重。中國與俄羅斯經濟互補性很強,中國可從俄進口糧食與能源,對俄則出口品種最多的工業產品。美國會試圖對中國技術封鎖,但鎖不了多久。沒有中國市場,美國的不少科技巨企在付出了巨大的研發經費後,根本無利可圖,要及早關門大吉。至於中國,則是習慣了被封鎖。太空科技與國防科技,中國都是自力更生,不靠外力,但正是在這兩個領域,中國都表現極為亮麗。中國也有着世上最多的理工科畢業生,社會若讓他們發揮所長,必有驚人能量。反觀美國,中學生的數學能力,低出中國甚多,這在PISA測試中已顯露出來。

美國的長處是服務業與金融業,但若世界分為敵對陣營,美國的金融業便失去了大量服務對象及汲取對方資源的能力,必會萎縮。沒有了中國輸出價廉物美的產品,西方國家的消費品價格必會劇增,社會矛盾尖銳,動盪的社會經濟增長必會受挫。

 

高儲蓄率 可保經濟長遠高增長

更重要的問題是長期的中國經濟前景如何?我多年來一直都採用及不斷更新一個定量的中國經濟增長模型,以助分析之用。這個模型不能用在中短綫的商業周期分析,但對長期經濟的走勢預測卻十分管用。在過去10年,中國經濟增長的動力,大約70%來自她的高儲蓄率及隨之而來的高投資率,約30%來自生產效率的進步(勞動力已停滯,對經濟增長無甚貢獻)。中國的儲蓄率在GDP4成與5成之間徘徊。世界都在驚歎中國的鐵路、機場、公路、橋樑等耀目建設成績,這些正是中國超高儲蓄率帶來資本累積成果的一部分例子。我們甚至可以說,中國基建的成績已遠遠超過歐美,這對中國的經濟及扶貧都已起到巨大作用。只要中國人民仍願意高儲蓄率,中國的長遠高增長便可維持很長的時間,尤其是生產力仍在進步時,更是如此。

高儲蓄率是否正確?太低的儲蓄率意味着資本沒能累積,將來缺乏資本,產值有限,人民的消費能力亦有限。但太高的儲蓄率卻也會使今天犧牲過大,人民不一定高興。經濟學中有一理論,叫「儲蓄率黃金規則」(Golden-Rule Saving Rate),可估算出哪一個儲蓄率能帶來人民一生最大的消費總值。以中國今天的技術參數及生產力的進步速度,據我的定量估算,中國最優的儲蓄率大約是把GDP40%儲起來再投資中國的實際儲蓄率則在43%44%左右,比黃金規則儲蓄率高出一點。稍為的高出,卻不是壞事。

先師何炳棣教授在他的傳世之作《讀史閱世六十年》中有此記載︰他的外祖母張太夫人在他幼時曾教他,吃飯時,見到他喜吃的紅燒肉,應把一塊夾起放在碗底先不吃,接着才隨便吃飯吃餸。這是中華文化憂患意識的體現,可防不測風雲的出現。同理,把儲蓄率弄得稍高於最優的儲蓄率,也是一種防範風險的舉措。中國人民對於宏觀經濟的調節,竟如此符合經濟理論,我怎能不對中國的長期增長抱有信心?

 

(晴報,經濟日報 2022-5-20)

5/13/2022

軍工複合體騎劫了美國 (雷鼎鳴)

俄烏戰爭爆發後,西方國家十分緊張,不少政客及傳媒還把此戰看成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最重要地緣政治轉捩點,或甚至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開端。此種擔憂有其事實根據,但同時也有誇大。事實是美西世界與俄羅斯相互的經濟制裁戰帶來的影響,衝擊着整個世界,美國與歐盟的一些國家也在逼迫其他不相干的國家表態站邊。誇大的是西方世界似乎對近數十年來在中東、中亞、北非等地的戰爭視而不見,唯獨對歐洲白人之間的戰爭卻大驚失色。俄烏戰爭固然殘酷,但卻是北約這軍事集團不聽勸告硬要東擴所造成,美國自己或帶領北約軍隊在多個國家狂轟濫炸所引致的傷亡又豈是俄烏戰爭所可比擬?但因為這些戰爭都是盟主美國所發動,死的人也被視為異族,西方傳媒輕忽了這些戰爭,難免使人認為當中有種族主義成分。


二戰後81%戰爭由美發動

美國很難推掉她是最好戰的國家這一稱號。20194月中的周末,特朗普與卡特通電話,卡特便指出美國一直忙着打仗,是歷史上最好戰的國家。近年有研究報告統計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81%的戰爭都是美國發動的,死亡的軍人與平民共達2千萬至3千萬之間。俄烏戰爭的傷亡恐怕也只是小巫見大巫。香港人在80多歲以下的,亦即幾乎所有的港人,都未曾經歷過戰爭,容易缺乏對戰爭的警惕性。但我們也應指出,美國倒也不能被當作天生好戰的國家,近數十年的好戰,另有因由。

在越戰後期,我身在美國的校園,眼見一批批同學被徵兵入伍打仗,其失望及憤怒溢於言表,反戰浪潮一波接着一波,「Make love, no war!」是校園及社會中最常見的口號。若追溯歷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美國並不好戰。在上世紀30年代後期,大批德國的戰艦經常到達美東海岸,美國也不想跟德國打。在1939年,美國軍事人員只有335千人,德國卻有318萬人,日本也有85萬人,美國的軍備武器也遠遜德日兩國。19401月蓋洛普民意調查結果顯示,88%的美國人反對向德國宣戰,他們並無信心贏得戰爭,後來才改變了態度。


軍工廠政治影響力膨脹

德國的進逼與日本偷襲珍珠港把美國人民敲醒。美國當時已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工業力量雄厚,一下決心集中力量製造武器,迅速便成為整個世界的軍工廠。1940年美國只擁有戰機1,771部,羅斯福號召美國要製造5萬部戰機,被視作夢話,但到了1945年,幾年間卻總共生產了20萬部戰機和96千部支援飛機!坦克方面,1937年美國只有150輛戰力平庸的坦克,但從這一年到1944年,卻總共建造了89千輛坦克。艦艇方面,194112月,美國只擁有790艘,但在19455月,已有了6,768艘。這些數據都耀眼的顯示,有強大工業基礎的美國,短期內即可轉化為武器軍備大國。在當今世界,工業能力最強的國家不是美國,而是中國,後者若要打仗,一樣有能力迅速成為世界最大軍工廠。

美國軍事工業的進展,對美國的政治與經濟頗有衝擊。戰爭時期收到這麼多定單,不但會養肥了軍工廠,其政治影響力也會膨脹。艾森豪威爾總統在1961117日的離職演說中,普及化了一個新名詞︰「軍事工業複合體」(MIC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這是一個由國防部、軍工廠與政客組成的互為依存的利益集團,美國愈是打仗,軍工廠生意便愈多,國防部的資源增加,政客得軍工廠支持,愈可能當選,也愈會投桃報李,鼓吹戰爭。艾森豪威爾雖是五星上將出身,但卻也看通了MIC所帶來的干擾,他在演說中便警告要防範MIC所可能帶來的災難,又指出每造一架飛機、一艘戰艦,都會使社會少了多少所醫院、學校等等。軍備對社會的機會成本是很大的。


每天軍事開支20億美元

美國這數十年來幾乎沒有停止過戰爭,MIC早已坐大,亦有足夠的資源左右傳媒及政客的取向。卡特向特朗普慨歎,若美國近年不去打仗,起碼可省回3萬億美元,可以用作建高鐵、搞教育,不致被中國所超越。布朗大學去年有個研究,估算出若過去20年美國沒有去打仗,總共可省回8萬億美元,遠超卡特順口提到的3萬億。20年戰爭耗掉此數額,等於每天用掉11億美元!若加上其他國防開支,美國每天大約花掉20億在軍事上,這是否值得?

肯定不值!戰爭是消耗性的破壞行為,不會使人民生活更好。一個國家受MIC控制,容易走火入魔。美國侵略了這麼多實力遠低的國家,已不能用國家安全作藉口,哪個國家挑戰美國,便被大軍壓境。說美國在捍衞世界的民主制度也說不通,跑到其他國家弄死23千萬人怎會是在幫助這些國家?也許被MIC騎劫了的國家,唯一「好處」便是可用軍力作後盾,借下的外債可以賴掉,還自稱制裁別人。

 

(晴報,經濟日報 2022-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