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2026

中國從不好戰 西方「強則必霸」 (雷鼎鳴)

 戰爭是種成本很高的行動,若非被侵略無法不抵抗,發動戰爭的大多都認為可得到回報才會這樣做。回報的常見例子是掠奪回來的資源與土地。由此可見,好戰的國家大有可能都是掠奪成性。

那些拿着槍炮攻打別人卻扮正義的國家,信不過。當今或甚至歷史上最好戰的國家是誰?美國推不掉這身份。但不要忘記,美國與英國同文同種,美國是英國的衣缽傳人,所以世人往往把她們都統稱為盎格魯-撒克遜(Anglo-Saxons)種族或文化。我不認同種族主義,但英國及美國是否性好掠奪,「強則必霸」仍是值得深究。



發動戰爭成本高 需有足夠回報


24年前我有次在墨爾本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有位與會者在討論一些涉及歷史的經濟問題時,突然說「英國人有時真的很壞」。這位仁兄是誰?是2024年經濟諾貝爾獎得主之一的約翰遜(Simon Johnson),他原籍英國,是位懂歷史的有識之士。我們若要細數英國過去如何掠奪別國的土地財富,真是罄竹難書。通過鴉片戰爭搶掠中國的財富與領土,大家都熟悉,我便省回筆墨,不說了。



同理,美國白人屠殺了近九成的印第安人奪得美洲大地,此等行為也足以使他們失去譴責別人的資格。下面列出的一些歷史例子較少人知道,但卻可助我們對所謂的盎撒人的行徑有更深的了解。



現時英國的國王從前叫威爾斯親王,威爾斯(Wales)是聯合王國的一部分。「威爾斯」這個詞是從「wealh」演變過來的,後者的意思是「外人」、「陌生人」、「僕人」。盎撒人從德國西部移民到今天的英國,並把在公元前2000年便住在那裏的凱爾特人(Celts)逼走,鵲巢鳩佔,並替其新的居住地起了一個帶貶意的名字耀武揚威,不是掠奪是甚麼?



也許這歷史事件年代久遠,代表不了甚麼,那我們看看近代史。今天的中東是個火藥庫,為何如此?這還得「歸功」於100多年前英國政客的手段。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曾雄霸歐亞非近600年的鄂圖曼帝國已沒落至被稱為「歐洲病夫」,其末代蘇丹雖曾嘗試改革,但回天乏力,終被所謂「年輕土耳其人」(Young Turks)的軍事力量奪了權。其時鄂圖曼帝國雖窮困不堪,但愛國心使然,人民仍窮三年之力捐到足夠的錢,委託英國的造船廠替他們打造兩艘先進艦隻,情況與晚清洋務運動時找英國造艦有些相似。不料,在戰艦建好後,其時,主理英國海軍部的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竟下令把這兩艦據為英國所有。此乃明火執杖的搶掠,鄂圖曼帝國人民憤怒之極,他們卻尚未知道,原來在這之前,英法強權已在商討如何瓜分鄂圖曼帝國,這與中國近代史何其相似!憤怒的帝國遂決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與德國而不是英國結盟,並打得有聲有色。以致在一場攻防戰中,英國將軍要帶領1.3萬名士兵向鄂圖曼投降。



英國人在戰場上不一定是常勝雄師,玩弄手段卻是高手。隨後他們通過威迫利誘扶植了一批等着英國庇蔭的王公子弟,人為地把阿拉伯世界強行劃分為22個國家,這些國家的劃分並不理會宗教、地理、種族,目的便是要她們內部不斷有衝突,需要求助於英國。這些國家的領袖自然也要英國同意才能坐得穩。今天中東的動盪,包括巴勒斯坦問題無法解決,都根源於此。



英美同樣好戰 德法日也曾掠奪



回到中國。抗戰時期蔣介石最痛恨的人是英國人!其時英美需要中國牽制着日本,從而可把更多的軍力放在歐洲戰場,所以中美英三國結了盟。1941年12月23日蔣介石在重慶還主持過「中英美聯合軍事會議」。但英國的代表魏菲爾(Archibald Wavell)上將卻極度傲慢。



更有甚者,當時中國倚靠滇緬公路為生命綫,接通到緬甸。1941年12月18日,在蔣不知情下,英國沒收一艘載滿美國援華物資的船隻Tulsa號,在1942年1月1日英國又再把另一艘船及其物資據為己有,以致蔣在其日記中表達他認為英國人比日本人更壞的看法。蔣在日記中曾寫道:「英人之貪詐自私,毫無協同作戰之誠意」,「從此可知英人之陰狠奸猾」。此事在我舊同事齊錫生教授的800頁巨著《劍拔弩張的盟友》中記載甚詳。



若論被搶掠的嚴重性,中國可能還比不上當過近200年英國殖民地的印度。據印度學者Tharoor的估計,在19世紀,印度每年約有GDP的8%被英國轉移走,其他侵害掠奪同樣驚人。以致Tharoor經計算後,認為英國欠印度的賠償,起碼是英國一年的GDP。



英國現在是衰落了,但她借屍還魂,有美國作為繼承人。美國意圖控制委內瑞拉、古巴、伊朗,又想吞併格陵蘭、加拿大,雖然都不大成功,但其帝國主義心態十分明顯。正如上文所說,英美都被視為盎格魯-撒克遜人所主導,但我們能把掠奪視為這個種族的民族性嗎?我不同意這觀點,德國、法國、日本等也曾到處掠奪,可見這並非英美特有的民族性。



強盛時伸展霸權 惟不適用中國



較好一點的解釋是「強則必霸」,包括英美在內的西方國家在強盛的時候都會伸展霸權,攻城掠地。政治學家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認為,「強則必霸」是國際上有規律性的行為,所有國家都會這樣。但他在此事上錯了,此「規律」對西方有效,但不適用於中國。歷史上中國並無把不屬於自己的資源搶過來,也不去佔領別國,從前皇帝雖收到「朝貢」,但皇帝賜給藩國的禮物,價值往往高於收到的朝貢。中華文明懂得「強則必霸」的國策對己有損害,不行此策。


(香港經濟日報 2026-5-15)

5/08/2026

美行刺「文化」5特點 暗殺背後真相 (雷鼎鳴 )

 

特朗普(Donald Trump)說當美國總統是一危險的職業,他的潛台詞是總統常要面對被暗殺或行刺的風險。

他這次倒不算說謊,過去幾年,確曾有多宗試圖行刺他的事件,最新一次是425日白宮記者晚宴,有個教師在宴會所在的酒店持槍射擊,最危險的一次則是2024713日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巴特勒(Butler),特朗普的右耳被射中,險些死掉。

我們若深入分析各次的總統刺殺案,當可發現這些案件背後,大有可能都隱藏着重大的陰謀,並非一些無名小卒跑出來胡搞這麼簡單。明白暗殺背後的真相,我們便掌握了美國,以至世界政治一個很重要的部分。

對象無分國內外 旨在政權更迭

對暗殺有着很仔細研究的,當推一位嚴肅作者道格拉斯(James Douglass),他去年出版了一本巨著《Martyrs to the Unspeakable》,是分析4位美國名人,約翰甘迺迪總統(John F. Kennedy)、馬爾科姆(Malcolm X)、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及羅拔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的被行刺的大作。此書用大量證據揭露了美國政壇一些不能明說的秘辛,讀之使人警悚,原來世上竟有這麼多沒有道德底綫之輩,而他們卻擁有對世界的巨大影響力。

美國的行刺「文化」有幾個特點。

第一,行刺的對象無分美國的國內外,外國政要可殺,本國政要也殺。我在本欄曾引用過康乃爾大學教授奧陸基(Lindsey O'Rourke)用解封了的資料所作的研究,19471989年美國共在外國進行過64次隱蔽的政權更迭行動,其中便包括了暗殺。若我們把年期推到現在,二次大戰後隱蔽式政權更迭行動很可能已超過100次。至於對內的暗殺,遠的有上述4位歷史人物,及80年代的列根(Ronald Reagan)總統被行刺,近則有針對特朗普的多次暗殺行動。

第二,策劃暗殺的,很可能都是「軍工綜合體」(MIC),這些利益集團的具體行動執行者很可能是中情局。它們進行暗殺的目的是政權更迭,亦即在國外或美國國內,去掉不對它們胃口的政治領袖,改為它們喜歡的新領袖。

美國與以色列多次合謀,炸死伊朗的領袖,已是世人共知的事實,美國政府也直認不諱。當然,我們都知道,伊朗的不少領袖被殺了,但其政權卻更加鞏固,被殺的領袖成了烈士,反而容許新一批更堅決、更有謀略的領袖湧現出來,美、以的意圖完全達不到。

但這裏有一個問題:「軍工綜合體」(內含中情局)是否聽命於美國政府?或是一個可以獨斷而行的獨立王國?答案從一些例子可見一斑。196111月,甘迺迪總統因不滿中情局提供有關古巴豬灣的錯誤情報,把其局長杜勒斯(Allen Dulles,曾任國務卿的杜勒斯之弟)炒掉,但後者卻可通過其手下漢姆斯(Richard Helms)把持着情報,使甘迺迪继续成為系統的局外人。

再以近期伊朗戰爭為例,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謊稱若炸死伊朗的領袖,伊朗便會垮台;中情局深耕伊朗多年,不會不知此說乃彌天大謊,但他們卻不去提醒特朗普,這意味着他們跟以色列是同一鼻孔出氣。其實早在艾森豪威爾(Dwight D. Eisenhower)離任總統時,他的演講便警告要提防「軍工綜合體」把持朝政。若總統能控制到「軍工綜合體」及它的組成部分中情局,他又何需要提出這警告?

涉軍工綜合體中情局 真相難現

第三,暗殺行動都是經驗豐富的中情局小心策劃的,一般人等根本看不出真相。行動的一個重要細節是千萬不能讓人知道策劃者是中情局,推出到台前的槍手多半是代罪羔羊。中情局總會設計出一個論述誤導調查,但這未算厲害,他們的行動指南必會在虛假的論述中,再暗中埋下多個其他誤導性論述,當第一個錯誤論述漸被識穿再也守不住後,一早已隱藏着的另一錯誤論述便會被「洩露」出來代替原本的論述,如此類推,總之真相永遠不能見光。此種隱蔽性有時還會出動到另一招,甘迺迪總統在19631122日被暗殺後,接任總統的約翰遜(Lyndon B. Johnson)竟被說服委任被甘迺迪炒掉的前中情局長、與「軍工綜合體」淵源深遠的杜勒斯去負責調查這案件,這足以把一切不利中情局角色的證據都抹走掉。

第四,特朗普第一任時的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曾公開說過,自己做過中情局局長,而中情局會訓練從業人員如何說謊及偷竊。更值得注意的是,曾當過多年中情局反諜報主管的安格爾頓(James Angleton)的證詞。此君1987年去世前,已深悔自己快將惡貫滿盈,並相信自己會與其他中情局同事將會在地獄相聚。他被問及為何中情局會設計出這麼多陰謀時,答曰,中情局升遷的標準之一是你會否說謊,說謊能力愈高,升級機會便愈大,久而久之,上層之人全是說謊者,他們便會更偏好僱用新的說謊者,如此企業文化,會主持正義才奇怪。

甘迺迪兄弟被殺 或牽涉以政府

第五,這些暗殺行動與以色列政府很可能有密切關係。暗殺伊朗領袖與以色列有關已是人所共知,最使人警覺的是甘迺迪兩兄弟的被殺案。甘迺迪兄弟的父親約瑟,與猶太人關係很不好,甘迺迪總統本人則對以色列有兩件事強烈不滿,第一是以色列佔據了巴勒斯坦人民的土地後,並不理會他們死活,甘迺迪對此很反感。第二是以色列在60年代秘密發展核武,甘迺迪堅決反對,他不斷對以色列限期施壓,後者虛與委蛇,到後來敷衍不過去,甘迺迪總統便被幹掉。5年後,眼見與他關係密切的弟弟羅拔在爭取選總統時氣勢如虹,大有機會當選,于是他也殺了。行刺者被認定是一名叫索罕索罕(Sirhan Sirhan)的人,但多年後卻被發現根本不可能是他,道格拉斯一書對種種細節描述詳盡,內地出版社應把它譯成中文。大家自行判斷其證據是否可信。

(香港经济日报 2026-5-8)

5/01/2026

美伊戰效應發酵 中國經濟怎應變 (雷鼎鳴 )

 

中國今年第一季國內生產總值(GDP)的增長率,據官方公布是5%,但我查了查國家統計局關於不變價格GDP的原始數據,發現實質增長率遠不止此,不知何故。可能將來數據修訂後,第一季增長率會調高一些。

開戰後首月 製造業增長穩

但不管如何,中國經濟在伊朗戰爭開打後的第一個月,似未受到顯著的負面影響。若把經濟細分下去,我們還可看到雖在意料之內,但仍不免有驚喜的變化。電子製造業的利潤第一季按年增長(下同)124.5%,高技術製造業利潤上升了47.4%,因人工智能(AI)的推動,光纖製造利潤增加了336.8%,鋰電池25%。所謂的「新三樣」(鋰電池、太陽能電池、電動車)出口額也猛增61%。不過,製造業的平均增長率只是6.3%,既然上述的板塊上升得這麼多,總有另一些板塊增長不佳,甚至下降。建築業便是一例子,它的產值跌了3.8%

這些數據合乎中國現實的常理。中國經濟正在往高新科技急速轉型,這些板塊在站穩陣腳後,理應增長率高企,但一些傳統或夕陽行業,前景卻不會亮麗。這對我們分析伊朗戰爭對中國的影響有所幫助。伊朗戰爭正在製造着一場石油危機,我們回顧上世紀70年代那場石油危機,當時出現了通脹與衰退同時存在的「滯脹」現象,現在的情況也有共通之處,但若戰爭不是持續超過一年,它對中國(及世界)的影響也許沒有70年代那麼嚴重,原因是中國的增長引擎已日漸倚靠高科技,而且中國銳意發展電力及綠色能源,石油價格上升的影響力已不及從前。

我們還可再推斷一下。中國的石油儲備據估計共可供100天左右的消耗。中國消費的石油中,約有20%要經霍爾木茲海峽,假設這海峽完全封閉,其他的石油供應又全無法調整,那麼500天後中國的石油儲備便會耗盡(100天除以20%)。500天是很長了,中國儲備世界最大,美國卻據此無厘頭地說中國不可靠,難道有戰略眼光早作準備的便等於不可靠?

當然不可說油價上升對中國毫無影響。若危機持續一段長時間,整個世界都會出事,中國不會獨免。中國過去數十年國際貿易大幅增長,其他國家經濟若是好景,中國的出口便更蓬勃,反之,其他國家形勢不妙時,中國也會蒙受不利。這種推断不似美國某些政客的零和遊戲心態,這些人總以為別的國家搞得好便只能是佔了美國的便宜。

京不欲見美方 因伊心神亂

油價以外,伊朗戰爭正在猛烈地衝擊着美國的霸權。中國被視作美國最強大的競爭對手,會否希望美國垮下來,一蹶不振,無法維護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她所建立的國際秩序?我看不會,因為這並不符合中國利益。中國要的是經濟不斷發展,這需要貿易,貿易又需要一個穩定可預測的國際環境,並有規有矩可依。美國若是衰敗下去,但衰敗的過程是緩慢有序的,中國不會介意。不過,霸權的削弱,連對付伊朗也一籌莫展,卻有大概率觸動美國政府心靈中的一種不忿。她為求宣示自己仍是屹立不倒的霸權,用香港人的說法,會「發爛渣」,胡作非為,事事狂怒,到處攻擊,害了自己也害了世界」。已故前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早有預言,中國的和平崛起不會容易,美國不會對自己的衰落甘之如飴,必會掙扎。也许中國见到美國焦头爛额,还应安慰她一番,劝她不要冲动。

從另一角度看,也可知美國不會甘於放棄霸權。美國自1976年起每年都有貿易赤字,例如2025年,貨物加服務業的赤字共達9,228億美元,這意味着世界送給美國的,比美國送給世界的多出了9,228億美元。套用我的老朋友、嶺南大學前校長鄭國漢新書的名稱《萬國朝貢保美帝》,年年的貿赤等於朝貢,而美國只需開動印鈔機填补这些赤字便可。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身在福中不知福,得了好處後還誤以為美國的貿赤是別人討了美國的便宜。假若美元霸權不保,別國不願接受美元,那麼這每年近萬億的「朝貢」便失去了。等特朗普明白過來,你說他會願意放棄對世界的剝削嗎?至於中國,已懂得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各種規矩下進退自如,是現有全球化制度的得益者,並不想與美國翻枱,也不願見到美國因在伊朗問題上處於下風而心神大亂,亂搞一通。

美元武器化 威懾力料大減

伊朗賣石油給中國,願意接受人民幣,這對美元霸權是很大的威脅。人民幣作為國際交易的貨幣,比重日漸上升,據國際清算銀行(BIS)去年的估計,人民幣全球的交易量已高達每天8,170億美元,佔全球比重8.5%。若論貿易中以人民幣作支付的量、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加上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它的比重可能已在世界排第三。這與美元仍有距離,但這並不重要。倘若美國要故伎重施,阻止別國用美元作交易,以為這便可制裁不聽話的國家,那麼這些國家隨時可大幅度轉用人民幣作交易工具,武器化了的美元威懾力便大減。

美國侵略伊朗,除了軍事上討不了好,海峽被伊朗封鎖,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被悉數打爛外,也在挖美元霸權的牆腳。世界各國,包括向美交了「保護費」的中東諸國,並不覺得自己安全,這又增加了使用人民幣及用它作儲備的誘因。中國受此戰爭的影響,有得益有損失,可能得益還要大一點。

(香港經濟日报 202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