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8/2021

袁隆平與他的雜交水稻 (雷鼎鳴)

「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本月22日去世,在長沙送別他的人群數以萬計,全國人民莫不感念他的偉大貢獻。他是一位科學家,科學家身後有此殊榮,是罕見的,但他的研究,使數億的人免於飢餓,其對民生與經濟的貢獻,又有多少人能望其項背?

 

袁隆平的一生,與中國當代的社會與歷史血肉相連,要體會其影響的重要性,我們要先了解中國。

 

小學時的課本告訴我,中國地大物博,長大後卻知道中國地的確大,但物卻不但不博,而且自然環境還頗為嚴酷,中華民族能維持歷史上最綿遠悠長的文明,所倚靠的便是人民面對困境時不屈不撓的精神。中國人口已超過14億,佔世界人口的18%。至於可養活這些人口的可耕地有多少,不同定義及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答案,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的2018年糧食播種面積為1.17億公頃,較為接近一些國際機構所用的口徑,按此,中國可耕地不及印度的1.75億公頃及美國的1.65億公頃,亦只佔全球可耕地的7%左右,7%的耕地要養活18%的人口,其難可知。用另一尺度,也可得出同一結論,據世界銀行的數據,中國人均耕地是900平方米,世界人均耕地是1,800平方米,美國則是4,800平方米,由此可見,中國在糧食問題上會遇到甚麼困難。

 

耕地流失 糧食卻可增產

 

要知道,在經濟高速發展期間,可耕地還會流失,此乃世界趨勢,中國要地建工廠、道路、住屋,當然更免不了。2018年的糧食播種面積比1978年時下降了2.9%,袁隆平所關注的水稻播種面積,更跌了12.3%,只剩下3,019萬公頃,挑戰之大可想而知。不過,同一時期,糧食產量卻依然上升了116%,稻穀增加了55.5%,人口雖有增加,但人均糧食產量也從1978年的319公斤增至2018年的472公斤,中國與饑荒的距離,愈來愈遠。

 

城市人一天恐怕也吃不掉半公斤的糧食,為何要每年產472公斤?答案是人民生活水準上升後,會多吃肉,而飼養業會耗掉大量糧食。中國如何做得到在有限耕地下糧食增產的目標?是靠一群默默地改良品種的科學家,而袁隆平正是其中卓越的一位。

 

其實改良品種、引進新品種,千百年以來都是人類的奮鬥目標。據先師歷史學家何炳棣60多年前的考據,北宋時真宗鑑於江淮旱災,在1012年諭令福建供應3萬斛新近自越南占城引進優選稻米與中國土生稻米雜交而成的早熟稻種,此等雜交稻因為早熟,每年可以多於一造,在中國歷史上大大幫助了糧產。在16世紀明朝中葉時,從美洲引進的新品種花生、馬鈴薯、番薯與玉蜀黍(玉米),亦逐漸幫助中國人民利用到一些旱地、沙地、山地等邊緣土地,幫助了農產。

 

上文提到雜交水稻,宋朝雖有重要的成功,但我讀過袁隆平的口述自傳,才知在科學上及實踐上,這絕非簡單之事。就算找到了一些有優勢的品種,通過異花授花粉的方法弄出一些優良的雜交品種,其優勢在第二代便會減弱,所以袁隆平的方法是要找尋及培植大量的雄性不育品種,亦即它的雄性花粉是退化的,整株水稻可視為雌性,可接受別的水稻的花粉雜交繁殖。光是尋找這些雄性不育水稻,已是大海撈針,袁開始時在10多萬株中才尋到1株,以後的後續工作亦是非常考究。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閱讀《觀察者》上刊載的文章。

 

憑藉論文 避過文革衝擊

 

袁隆平有志研究雜交水稻,是因為他目睹了60年代初大饑荒期間人民缺糧的苦況。他沒有因為人民及自己的苦難而自怨自艾,反而努力鑽研如何用科學解決問題。他當時在一所不那麼有名的農校任教,寫了篇論文卻遇上伯樂,被中國科學院的《科學通報》接納發表,也是因為這篇論文,他才避得開文革時的衝擊,沒被關進牛棚。

 

原來當時他的工作單位已被下令要選出8名「牛鬼蛇神」以用作批鬥對象,本來他已被選上,但工作組翻查他的檔案,卻發現一份國家科委發來的公函,預言雜交水稻能使水稻產量大幅增長,並責成湖南省科委與袁所屬的安江農校要支持袁的工作。後來袁才得知,他的這篇《水稻的雄性不孕性》論文輾轉間曾驚動到國家科委主任聶榮臻元帥,聶帥也是中國發展「兩彈一星」的科學家之保護者,經他拍板,袁不但沒被「牛蛇組」掃走,還得到不錯的工作人手及資金的支持。據網上資料說,他後來還被當時湖南省委書記華國鋒視為上賓。

 

袁隆平及他團隊的工作並沒有停頓,近來他們正在研究如何在大海岸邊培植一些可在鹹水中生長的稻米,若成功,或可多養活近億人。袁隆平是中國工程院的院士,但卻沒當上中國科學院的院士,以其成就,應是中科院的遺憾。從前拿到了諾貝爾獎的屠呦呦,則連工程院及科學院的院士也當不上,中國科技界的評選機制的確大有改善的空間。

 

(晴報,經濟日報 2021-5-28)